第21章 好心收留他

回到房间,林好达立马被护士摁住输液,当针头从手背刺入血管,没有想象中得痛,林好达沉默又顺从地坐在沙发上,护士同他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先离开了。

关君山的助理也紧随其后。关君山回来之后便同他径直去了书房,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模糊低沉,过了两分钟助理拉开门往外走,关君山也跟着出来了,交代他去办什么事情。

高个子的男人应了一声,向他道了别,转身往大门走。

林好达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墙上的装饰。谁料在经过沙发时,关君山的助理停了下来,“林先生,”他容貌周正,笑起来很和气,十分主动地同林好达打招呼:“晚安。”

林好达朝他点点头,也道了声晚安。

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好达收回目光,转过头发现关君山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遥遥的,不带什么实质的情绪,盯了林好达半晌,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很晚了。林好达听见电子钟滴了两声,抬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十一点半。

他以为关君山要休息了,没扎针的那只手握住垂下来的输液管轻轻晃了晃,“快输完了。”林好达转过头,表情有些局促,试探地问:“你是不是要睡了?”

“还早,”关君山抱着手臂站在门框里,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林好达本想说点别的,这时自己的肚子忽然很不争气地响了两声,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刚才那个就是你的助理?”

“他叫杨跃。”

关君山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沙发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喊了声“林好达”,表现得很难被糊弄,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夜宵想吃什么。”

林好达有些受宠若惊,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灯光下像一对琥珀色玻璃珠,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不用。”他顿了顿,接着又说:“都这么晚了……”

“酒店十二点收餐。”关君山打断他,耐心比寻常时分多了一些,“你面前的茶几上有点餐目录和电话,想吃什么自己点。”

林好达坐在沙发上动了动,犹豫少时,最后还是没忍住,抻长脖子去看桌上那张点餐单。

他很久没有说话,房间也变得安静。关君山抬手,按了下开关,林好达头顶那一盏灯亮起来,淡而柔和的光晕从后往前打在他的后颈和肩膀上,在沙发上落下一团模糊的阴影,也把林好达衬得肩背削薄,脖颈细长。

六月的首都,还没有正式入夏,气温在夜晚会变得比白天凉一些,远不到需要开空调的地步。也许是担心房间里的消毒水太浓,林好达自作主张打开了客厅的冷风,此时坐在出风口下,似乎是觉得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关君山走过去,查看了会控制面板,然后关掉了空调,转身时林好达的宵夜也已经决定好了,掏出手机准备拨电话。

关君山可能改了主意,制止了他,说要用卧室里的固定电话,这样方便,也好挂账。

林好达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噢”了一声,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去够挂在架子上的盐水袋,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可能是已经见识过太多次,关君山对他的帮助已经转化成为心理上认定的事实,他很快靠过来,站在林好达的身后,伸手轻轻一勾,盐水已经滑到了指尖。

“不要乱动。”关君山没有立马放下手,声音离林好达很近,“当心血液回流。”

林好达只好把挂着输液针的那只手放低了点,小声说:“那还是算了吧,不吃了。”

关君山把盐水袋晃了晃,换了一面,重新挂回输液架上,然后退得稍微远了一点,垂下目光看茶几上被做了标记的那张点餐目录,问转过来的林好达:“都选好了?”

林好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再次退缩:“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

关君山俯身拿起那张点餐单,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不是从中午开始就没好好吃过饭?”

林好达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神垂下去,很快地在地毯上面乱瞟,这时又听见关君山再度发话:“我中午听护士说,你血压很低,再不吃饭,迟早进医院。”

说完这句,关君山便进了卧房,过了几秒钟,林好达听见他拨电话的声音。

房间的门没有关严,林好达一点一点蹭到门旁,透过门缝往里看,因为右手不能随便移动,姿势显得怪异又别扭,像在做新手瑜伽。

“关先生,”他试图蒙混过关,闭口不提血压低的事,只说:“原来中午抱我回来的人真是你啊?”

关君山没有回应,可能是不太想搭理他,林好达仍不放弃,又问:“你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的?昨晚?今早?你妈妈她还好吗,身体恢复得还顺利吗?”

林好达又往旁边稍稍挪了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坐在床边的关君山。关君山握着听筒,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手指在空中停顿,似乎是警告,让他闭嘴的意思。

十分钟后,他们点的餐送齐了,林好达觉得不太对,问那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是不是漏了?怎么没有烤鸭。”

服务生拿起餐车上的单子又核对了一遍,告诉他:“就是这些了,先生。”

说完便走过来,还伸出手让林好达自己看。

林好达草草掠一眼,没有找到烤鸭,再看一遍,发现又不止烤鸭,还漏掉了许多他在点餐单上圈好的东西,同时又多出来了一些他压根没点过的。

比如,香辣牛肉面变成了白粥,炸鱼柳变成了灌汤包,草莓巴菲变成了牛奶。

林好达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觉得莫名其妙。

要么有人偷换了他的点餐,要么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服务生站在一边,观察他脸色:“需要重新为您上一份吗?”

林好达说“不用了”,然后把点单还给他,房间里的关君山听到关门声,走出来,摘下一边耳机,问他:“怎么了?”

他在开会,进房间之前特意叮嘱过林好达不要弄出声音,林好达因此显得犹豫,站在离他很远的位置,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无声地朝他做口型,“没什么。”

关君山走到餐车边,表情颇为无奈,告诉他:“我关了语音,可以正常说话。”

林好达“喔”了一声,终于靠近几步,像是有一点不满,“我没有点灌汤包和牛奶。”

“我点的。”关君山落落大方地承认了,然后抬眼看向他,“有什么问题?”

林好达摇摇头,沉默片刻,才厚着脸皮说:“我现在好像又没什么胃口了。”

“林好达。”关君山忍不住戳穿他,“我不是请你来逛自助餐厅。”

“可你把我的甜品都取消掉了。”林好达少见地反驳了,表情也变得有点苦,“怎么会有这么骇人听闻的事。”

“发烧要吃甜点才能好啊。”他大概是烧糊涂了,说一些在关君山听起来十分缺乏常识的言论。

关君山盯了他少时,决定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上,拿起餐车上唯一一盘看上去不那么寡淡的意大利面,转身向房间走去,“随便你。”

经过林好达身边时,他又被叫住,“我可以看一会儿投影吗?”

林好达总会提出一些幼稚的请求,生病吃甜点和在用餐时看电视都是学龄前儿童才会问出口的事。

“声音会开的很小。”林好达像是担心他不同意,语速很快地保证:“不会打扰到你开会。”

关君山没有回答可不可以,走进书房之后把门打开了,示意林好达跟进来。

林好达扶着输液架走到门边,没有进去,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墙上挂了块液晶屏幕,上面是关君山开视频会议的画面。

“这么晚了还要处理工作。”林好达发出一声感叹,说一些很老套的赞扬:“真是辛苦。”

关君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遥控器,放在桌上,丝毫不受用的样子,“你可以出去了。”

又说:“不要太吵。”

林好达连连答应,小声道了谢,又贴心替他把门带上了。

关君山走出书房接水,发现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留下墙角一排氛围灯。

林好达窝在沙发上,背对着自己,正安静地看着黑白电影,声音开到最小,只有模糊的人声和背景音乐。

林好达还是看得投入,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声音,关君山端着咖啡杯往回走的时候在他身后扫了一眼,女主角的特写镜头正好跳出来,关君山认出是一部很经典的爱情片,悲剧结局。

他回到房间,这次没有把门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书桌右侧的玻璃柜门因此反射出林好达的背影。关君山想到结局,觉得以林好达脆弱的情绪,很可能会偷偷流泪。

不过关君山的假设落空了,因为林好达并没有看到结局。

电影刚过三分之一,他换了一会儿台,最后停在本地的新闻频道,上面恰好在播关君山前段时间的一则采访。林好达看得津津有味,听见关君山出来,主动扭过头来,眨眨眼睛:“关先生,你的头发怎么比现在短那么多?”

关君山看一眼幕布,语气有些敷衍:“过年前拍的。”

林好达应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过去又继续看起来,仿佛只是为了朝他搭话,并没有真的很在乎原因。

接近快一点,关君山的视频会总算结束了,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回复了几条信息,然后从椅子上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的灯又暗下去几盏,关君山往沙发走,抬头看了眼输液架,叫了声:“林好达。”

没有人回应,关君山走过去,停在沙发边。

林好达缩在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抓着遥控器,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呼吸绵长,侧脸在幕布下面,发出淡淡的光晕。

微弱的背景音还没停,还在循环播出那条采访,不知播到了第几遍。视频里关君山正在回答主持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少见的私人问题,对方问他,未来打算选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妻子。

西装革履的关君山在摄像机前,假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标准答案:温柔,知性,会支持自己事业的。

标准,但无趣。

如果此时林好达醒着,可能会就此发表一些或谄媚或多余的评论。

主持人立马接话,打趣道:“这么平易近人,关总要小心,你们公司的邮箱后台可能会塞满来信哦。”

画面里的关君山笑了笑,表现得修养极好,刚要说些什么,幕布忽然黑了,紧接着缓缓向上升起。

林好达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了遥控器。他睡得歪七扭八,一条腿垂到了地板上,身上的毯子也滑下去大半。

关君山站在旁边,等待了数分钟,抱着手臂垂眼看沙发上的人。光线昏暗,凌晨时分外面好像又下起了雨,噼噼啪啪拍在玻璃上。

他本想叫醒林好达,犹豫一番,最后放弃了。

房间空旷,沙发也够大,仅仅是留他一晚,好像也没有太超过自己的耐心范畴。

因为很晚了。因为他暂时生了病。

所以即使林好达幼稚、难缠、脆弱又缺乏常识,关君山还是决定好心地,没有将他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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