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恰当的拥抱

烧了一整夜,清晨时分,高热终于退去。

今天是周日,林好达关掉了闹钟,从沙发上爬起来时已经近九点半。他坐在那里缓慢回了会神,如同系统重启,然后才想起来,迟钝地检查自己昨夜打了吊瓶的手。

输液针不知什么时候被拔掉了,林好达睡得很熟,竟然全无知觉。

他掀开薄毯,光脚踩在地毯上,大着胆子往卧室方向走,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关君山已经离开了,床头的电子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落地窗开了道缝,白色纱帘被风吹得发出轻响。

林好达站在门外,安静盯着床铺少时,忽然叹了口气。

可能是不用面对关君山的轻松,又掺杂些许不能向他问候早安的失落,总之,林好达先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一瞬间都失效了。

浴室里有多余的洗漱用品,他刚简单整理完,门铃响了,关君山的助理杨跃站在走廊里,看见开门的是林好达,也没有丝毫惊讶,向他问了好。

“早。”林好达侧身让他进来,看见身后的保洁,便问:“要退房了吗?”

“当然没有。”杨跃轻松地解释,“只是关总的个人习惯。”

他走进门,又征求林好达意见:“现在方便吗?”

林好达点点头,后退一步让保洁进来,“昨天时间有点晚,点滴打到一半我又睡着了。”

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将毛毯折好,放回原处,又继续解释:“关先生才没有叫醒我。”

杨跃了然,回复说:“关总很少与人同住,下次我让客房部多准备一套床品。”

林好达睡得太久,还没完全清醒,稀里糊涂抬头看他一眼,没抓住问题所在,失去了质疑的机会。

他沉默两秒,又稀里糊涂点了点头。

收完东西,正打算要走,林好达又被叫住,杨跃询问了航班时间,提出可以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林好达婉拒了,告诉他自己会搭公司统一安排的旅游大巴。

“今早绕城高速上出车祸,封了路。”杨跃语气温和,没有再坚持,只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林先生联系我就好。”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样式简单,浅色背景上只写着最基本的姓名,职位和联系电话。

林好达接过,向他道了谢。

作为助理,杨跃可谓十分细心,还提醒林好达可以去楼下吃早餐,报自己或这间套房的房间号都可以。

林好达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否会去,公司也给他发了自助早餐券,只是实在一般,只有包子稀饭这样的基本供应。

而杨跃提到的餐厅,林好达十分清楚,那是顶层唯一的一家自助餐厅,只向商务和行政套房的客人开放。

林好达有自知之明,明白受关君山的照佛已经够多,没有生出其他要占小便宜的想法。

回程的航班在午后起飞,林好达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完行李,便按照信息去楼下集合等车。

同事聚集在大厅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见林好达出现,人群短暂安静了片刻,又回归常态。

林好达假装没发现,独自去到角落处坐下,拿起手机回复完消息,又照例打开视频软件,塞上耳机。

刷完两三个视频,有人走过来找他聊天,是这几天里对林好达颇为照顾的两个女同事。

他们聊了一会首都的天气、饮食,又说到回去之后的休假计划,可能是注意到林好达的嘴唇还有点苍白,闲聊并没有持续太久。

到了原定出发的时间,来接他们的大巴迟迟未出现。工作群里有人按捺不住助联系了司机,司机发来语音,解释自己还堵在绕城高速的出口上,事发突然,只能等待交通疏导。

好在时间足够,还有容错余地,不安与担忧很快又平复下来。

又过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林好达他们被通知去酒店正门处等,车已经进入市区,很快便能抵达。

林好达排在队尾,心事重重,一方面忧虑误机,一面又担心待会下了大巴要一路狂奔进候机室,自己本就虚弱,到时拖了后腿怎么办。

雨后降了温,廊下风大,吹得林好达缩了缩脖子,车流一辆接一辆从面前驶过,轮胎轧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嘈杂。

直到某一辆漆黑的轿车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关君山。

他身上穿着浅色休闲服,从司机手里接过黑色的高尔夫球包,戴了副深灰墨镜,头发上没喷发胶,刘海被风吹得散下来,垂在额前。

司机跑到他身边,关君山侧过脸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背上球包,抬脚往旋转大门走。

阳光不算明媚,若有若无的,穿过浓密的云层,把周围环境照得很亮又不刺眼。因为很高,气质又显得生人勿近,关君山在一群人当中也相当显眼,英俊得十分轻易。

他的步伐很大,没几步便跨上台阶。林好达挤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朝他的方向看。

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林好达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三米之外的关君山忽地抬眼,看见了他。

林好达揉了揉泛红的鼻尖,见他抬手摘下墨镜,有些尴尬地冲他笑了下。

关君山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刚要朝他走来,车里钻出一道倩影,几乎是飞一般,朝关君山奔过来。

“君山。”个子娇小的漂亮女孩挂在关君山的胳膊上,亲昵道:“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林好达要迈出的脚尖一顿,善解人意地退后了半步。

“还有什么事?”关君山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拉开距离,“我要回房间了。”

“今早玩得开心吗?”女孩儿讪讪收回手,随他一起上台阶,“中午你有没有空?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餐,你应该会喜欢……”

“不必了。”关君山停下脚步,转过脸看她,“我还有事,你先上车,司机会送你回去。”

女孩儿还欲说些什么,瞥见他脸色,只好闭了嘴,不情不愿上了车。

林好达在一旁见证完全程,笑眯眯的,苍白脸颊好像都多添了几分血色,“关先生,”他在关君山靠近时低声揶揄道:“好漂亮啊。”

关君山一成不变的面部表情这才裂出道缝,透出点真实情绪。

“林好达,”他折起一条镜腿,挂在领口,语气稍显不耐,“我不知道你这么爱看戏。”

林好达佯装不笑了,抿住嘴唇,立马小声道:“抱歉。”

“怎么还没出发?”关君山大概是从杨跃那儿知道了他的航班时间,抬腕看表:“延误了?”

林好达老老实实告诉他实情,关君山盯他半晌,面无表情道,“早上杨跃让司机送你——”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没再继续说下去。

林好达也一声不吭,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只好低眉顺眼站在那里。好在关君山也没有一定要他认错,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大概过了五分钟,一辆MVP缓缓停到了酒店门口。

司机刚被派走,驾驶座上下来的是杨跃。

林好达还有些懵,关君山站在身后,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像是催促:“上车。”

林好达站着没动,关君山见他犯傻,又压低声音:“林好达。”

林好达转过头来看他,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有点不明显的红。

他的嘴唇在风中恢复了点湿润,正在关君山视野里一张一合:“关先生,我……”

关君山还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感谢,林好达的脑回路的确不同于常人,他认真想了许久,表情些微苦恼:“这次不仅没有还,又欠下你好多。”

关君山问:“什么。”

林好达眼神真挚:“人情。”

“不用。”关君山移开视线,告诉他:“恰好停在车库。”

林好达沉默片刻,又问:“我可以载几个同事一起吗?”

“随你。”

林好达没耽误太久,让那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同事上了车。

杨跃将他们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车门,林好达走到关君山身边,这回挨他很近,近到关君山垂眸看他时,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不属于市面上任何一款大牌香水,混着也许是沐浴露或洗面奶的淡淡水果味,同最初慕斯冰淇淋的模糊印象不同,这次关君山感知到了更细微的气息,他好像也只在林好达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样的香味。

林好达微微扬起脸,嘴唇不停的动,在说着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风很凉,他贴过来的手指温暖,气味暧昧而宜人,让关君山难以集中注意力,也不是很想仔细分辨他口中道别的话语。

“关先生,那我走了。”

也许是关君山一直没有回答,最后,林好达十分短暂又迅速地张开手拥了他一小下。

林好达的拥抱十分自然,关君山第一时间竟然忘了推开他。说是拥抱其实并不太恰当,因为他也只是稍微朝关君山倾斜了些角度,十分蜻蜓点水地伸手碰了下关君山的手腕。

即使像林好达这样迟钝迷糊的人,竟然也能掌握好这种拥抱的分寸。

关君山还来不及判断他是否越界,拥抱结束,林好达站直了身体。

浅尝辄止,是他在关君山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离开;恰到好处,是林好达贴过来的身体十分鲜活而柔软;一触即分,只是道别,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

关君山看他几秒,平静说了“好”,林好达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车开出去,开进阳光里,关君山的目光追出去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厅。

他独自搭电梯,回到房间,这里已经被打扫过,十分干净整洁,一如无人入住的空房间。

林好达在这里留宿过一整晚,此时痕迹却变得很淡,完全消失不见。关君山记得早上离开时见他在沙发上睡得歪七扭八,脖子几乎悬空,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垂在地板上。

皱巴巴的薄毯盖在肚子上,衬衫下摆也随他不安分的动作翻上去,露出一小截腰线。

朦胧晨光中,那一小块皮肤在昏暗视野里白得突兀,关君山看了一眼,下一秒撇开了视线。

关君山在客厅中站了片刻,将球包放到地上,换了衣服,准备去淋浴。

浴室洗手池被清理过,暖色灯光下,青金石台面蒙上一层水汽,角落处有什么东西闪烁发亮。

关君山走过去,一枚发卡安静躺在那里,是粉色的,上面缀着细碎的亮片,星星点点的闪。

它被人随手遗失在此。

失主是林好达。

关君山看了它少时,然后做了一件很不关君山的事。

他随手将那枚发卡装进了浴袍口袋里。

虽然垃圾桶就近在眼前,但他没有立即丢掉。

很难说清是什么原因,总之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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