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万个见面的理由

飞机缓缓爬升,钻进雪白的云层,客舱广播响起,林好达抬手关掉了阅读灯,准备休息。

他靠在狭窄的椅背上,慢慢闭上眼,可能是机舱空气不流通,努力很久都没能睡着。在一次中等剧烈的气流颠簸之后,林好达放弃了睡觉,抬手将遮光板推上去了一点。

舷窗外是大片湛蓝晴空,尾迹如同飞鸟,匀速划出一道航线。林好达托着下巴看了会云,觉得有些无聊,又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在桌面划来划去。

也许是感应到他的心情,屏幕上忽然跳出来相册推荐,还自作主张进行了命名。

叫“和他的记忆”。

林好达不禁好奇,点了进去。

没想到一共就两张照片,都是关君山。

第一张是离开香港的前一晚,林好达用拍立得抓拍的那张相片,关君山站在霓虹招牌下面打电话,西装笔挺,眼神冷淡,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镜头。

林好达第二天一早就要走,当晚决定把相片送给关君山,在装进信封前用软件扫描存进了手机里。

他说不清一定要存下的理由,不过反过来说,没留底片又会觉得可惜。

林好达犹豫几秒钟,接着往后划。

第二张是live图,林好达做贼心虚,偷拍时手抖得厉害,反倒是画面里的关君山没怎么动。他站在咖啡机前,垂头看浓缩咖啡液的成分说明,灯光打下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小块。

咖啡机吐出蒸气,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关君山离他很近,好像又很遥远。

气氛静谧,很适合交谈两句,可林好达最后也没有开口,他假装被电影剧情吸引,直到关君山端着咖啡经过,重新回到房间里。

电影是老电影,战争爱情片,林好达上大学时看过,不太喜欢结局,因此也没有看完。

偷拍关君山则完全是他鬼使神差。林好达本打算删掉的,可不清楚是自我洗脑还是真的忙忘了,也就不了了之。

他没办法再送一次照片给关君山,听上去很像心理变态的偷窥狂,虽然并不一定会给关君山造成多大困扰,可林好达光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因为关君山在他这里已经是百分百盖章的好人。

林好达觉得既幸运,又羞愧,时常自我反省,发誓等下次见面一定要加倍还清关君山给与的帮助。

日子像开了倍速一样划走,进入盛夏,林好达的工作也彻底忙碌起来,每天被方案和物料填满,闭上眼都在控预算砍成本。

领导仍旧难缠,好在不再逮着他一个人薅,他的生活节奏也渐渐走上正轨,不再动不动生病。

关君山后来在微信上主动联系过他一次,问他有没有东西落在酒店客房里,林好达花了一晚清点个人物品,回复了没有,然后又问:“怎么了?”

关君山说没事,含糊其辞地解释,说接到了酒店的电话,可能是什么掉在了那里。

不过应该也不太重要。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刚要下线,林好达又问他最近是否要回香港,自己平时加班凑了一周的调休假,无处可去,正计划故地重游。

关君山没有正面回答,只警告他近期不要去香港旅游,台风频频登陆,气象局每隔几天就要挂上风球预警。

林好达听完,采纳了他的建议,乖乖待在家没有出门。

休假正值结尾的时候,某天林好达在朋友圈刷到了杨跃的动态,发现他陪关君山出差来了上海,可关君山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

这还了得。

人情负债的林好达当下立马给债主关君山发去消息,质问他怎么来到上海都不提前说,难道是想浑水摸鱼,就此模糊掉他们之间的债务账单。

关君山应该是在开会,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回复,林好达又怕他是故意不回,转而联系上杨跃。

杨跃和气地否认掉了林好达的担心,解释说因为这趟出差来得十分突然,关总的行程很满,已经是几番压缩后的版本,几乎不剩什么个人时间。

林好达答“好吧”,看了眼时间,又问关总不会连晚上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并决定来酒店找他们。

杨跃在对话框输入,林好达看着手机屏幕,还没等到他的回复,关君山先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背景音还有些嘈杂,关君山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无人处,“又在说些什么。”

林好达边穿鞋边问:“关总,你怎么来上海也不跟我说。”

“事情太多。”关君山握着手机,停顿片刻,对他说:“说了也没时间见。”

林好达没说话,安静呼吸了一会儿,问:“十分钟也不可以吗?”

林好达拥有良好的职业素养,是非常善于从谈判对象那里偷取条件的人。

可关君山在乎的又不是十分钟。

他更不明白的是林好达为什么执着于见自己,于是换了个理由,“林好达,”他理智分析,试图说服,“你住虹桥,我在浦东。”

林好达沉默少倾,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

关君山以为他终于放弃见面,刚要挂断,林好达又喊了他一声,语气有些急促,呼吸也带着喘,听上去像在跑步。

“我出门了。”林好达高兴地在电话里宣布,声音透过电流叩在关君山耳膜上,“一起吃晚饭吧。”

关君山发誓,这辈子都没遇见过这么自说自话又固执的人。

“林好达。”关君山忍无可忍,沉下声音警告他:“现在回去,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我直接去机场。”林好达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待会见关总。”

说完狡猾地先一步挂掉了电话。

关君山听着“嘟嘟”的忙音,片刻后收起手机,也顾不上司机和助理还在车里,阴着脸降下车窗,吹了会晚风还没消气,又让杨跃从今天起拉黑林好达,别再同他说多余的废话。

关君山说得没错,他们之间实在离得太远,计程车从虹桥开到浦东,穿过无数隧道和绿灯,连天气都由晴转雨。

林好达忘记带伞,冲进航站楼的时候鞋子都浸了水,一步一个湿答答的脚印,害他差点滑倒。

同无数电影中上演的一样,因为怕赶不及见面,林好达冲进人群里,环顾四周找到了最大的那面电子显示屏,上面正滚动刷新着所有航班信息,按时间排列。林好达在靠近上方的位置找到了关君山的航班消息,确定了登机口,正要往里走,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杨跃打来电话,告诉他在二楼的咖啡厅,左手边最里面的位置。

关君山还在移动办公,一抬眼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林好达,他穿着宽大的棉质衬衫,淋过雨的地方染成了深灰色,牛仔裤也一块深一块浅,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完好的是怀里的帆布包,只被雨打湿了一块角落。

看见关君山,林好达似乎才松了一口气,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走过来,坐在杨跃旁边的空位上。

“赶上了。”他满意地宣布自己的竞赛结果,像是同关君山炫耀,“我说的吧。”

关君山表情冷淡,垂眼看了下腕表,给他浇冷水:“十分钟的时间,现在你还剩九分五十九秒。”

林好达说“可以”,仿佛完全没被打击到,反而显得格外知足,“能见上就是好的。”

关君山盯着他的脸,一时语塞,后面的冷嘲热讽也没再有机会说出口。

杨跃去替他点拿铁,林好达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位置上,“这次太临时了,”他边说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口的小袋子,小心翼翼地拆开一角给关君山看,“不过这是我提前就准备好的。”

关君山冷着脸纡尊降贵地凑近了点,看见纸袋里装着一些灰褐色的圆形物体,黄豆般大小。

“玉兰花的种子。”林好达小声说,“上次在香港,玉兰花没有选到最好的。后来我托花材的供应商打听了下,他说这些种子更好种些,喜湿耐热。”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下,把纸袋小心封好口,才继续:“希望你妈妈她能早日康复。”

“谢谢。”关君山说,收下了那一小包种子。

林好达见他收下,像被鼓舞到,趁热打铁掏出另一样东西,关君山一直盯着他,不知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果不其然,热衷于送零碎小玩意儿的林好达从不让他失望,关君山见他抖了抖手腕,红绳编的穗子从指缝中露出来,“关先生。”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笑意吟吟:“新闻上说你要订婚了。爱情美满。”

关君山这次却不打算接过,有些不太高兴,评价道:“江湖骗子都没你逼真。”

“左手一个平安符,右手一个爱情符。”

关君山皱了眉头,质问:“怎么你年纪轻轻,天天沉迷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林好达抬头看他一眼,摸摸鼻子,小声辩解:“也没有吧,关总。”

“说到这个,你说回来之后会天天为我敲电子木鱼——”关君山双手环胸,明知故问:“怎么样了?有在坚持吗?”

林好达不敢同他对视,含含糊糊嗯啊两声,关君山刚要乘胜追击对他进行道德谴责,杨跃端着拿铁回来了。

林好达如同找到救星,立马把手里的爱情符塞给他,“杨助理试试,保爱情顺遂的!”

杨跃笑笑,告诉他:“可我已经结婚了。”

林好达“哦”了一声,又改口:“结婚好啊,永结同心,长长久久!”

关君山坐在对面,看得直皱眉,一时觉得林好达还是老样子,真心有,却不多,总是妄想蒙混过关,轻易打发掉自己。

十分钟很快过去,关君山也要去安检登机了。

林好达将他们送到门口,关君山问他,等会要怎么回家。

他在上海,没有私人司机可以指派,也无法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送林好达回去。

林好达对于两个小时的地铁行程接受良好,让他不用担心,可关君山是很怕麻烦也很怕欠下人情的那类人,于是再次向他强调,如果有下回,不需要再这样跨过整座城市,只为不咸不淡地见上一面。

浪费时间,也没有任何意义与理由。

可林好达却不这么认为。

“怎么会没有理由呢。”他站在候机楼的灯光下,眼睛很亮,笑容真诚,身上的水渍也正在变淡,仿佛关君山口中那个不惜淋雨也要跨越漫长距离来到这里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如果我有一万个见面的理由。”不知是否是幻觉,关君山感觉林好达似乎冲他眨了眨眼,“这次你要先听听看哪一个?”

他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可能有一万个见面的理由。

关君山盯着他脸颊上那团鲜活的粉色,心里想着这句不知真假的玩笑话,就这么踏上了夜航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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