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麻烦绝缘者

对关君山而言,他向来不太擅长记没什么瓜葛的人。

林好达大概算得上一个意外。

一天前,关君山在入境大厅,第一次见到林好达。

他从深圳处理完公事赶来,落地西九龙,恰好赶上周五高峰,人流量比平时翻了一倍。

林好达排在他前面过关,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气质却与背包客相差甚远。关君山站在黄线后看他有些犹豫地把通行证放到机器上识别,偏头往旁边队伍打量的时候,黑色镜框下露出一截挺直白皙的鼻梁。

也不知道是系统卡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好达面前第一道门迟迟没有弹开,绿色激光不正常地闪烁起来,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屏幕,可关君山猜测上面一定弹出些“识别不通过”的警告。

这里的过关流程是全自助的:拍卡,按指纹,开门——仿佛工厂里规模可观的流水线一般,一个接着一个,丝滑起来大概十几秒就能完成。可偶尔也会碰上林好达这样第一次来香港的观光客,他们就像一个偶然出了问题的次品零件,卡住了整条流水线,造成淤塞堆积,引发更大的麻烦。

其实这样也不是很好。

关君山在心里想,现代社会总是把效率看得太过超前。

显然林好达也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他转过头来环视一周,目光在关君山脸上犹豫停留了片刻,又立马移开了。

这时关君山才看清,原来他长了一张很不显年龄的娃娃脸。除了眼睛很大,其他五官都小小的,皮肤很白却不觉病弱,全因为那张水润饱满的嘴唇,往外微微嘟着,露出来一点不明显的唇珠。

关君山猜测他大概还是想求助工作人员,于是后退一步,主动为他让出路。

关口的自助闸机升级过,已经砍掉大部分人力成本,不远处几个阿sir聚在一起聊天,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林好达很明显地咬了下嘴唇,望着他们的方向眨了眨眼。他也许挣扎过,挥手或大喊哪个会更好?不然还是再试一次?

林好达犹豫两秒,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只是在他又一次失败后,排在关君山后面的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冲出队伍把林好达搡到一边,嘴里教训着:“弄了这么久,你是没长眼睛还是不识字啊?”

林好达被推得趔趄了一下,手肘磕到闸机上发出“砰”的一声,手里的证件也没攥住,直接甩到了地上。

他脸上有一瞬间发蒙,随后流露出一些不安和歉意,连说了几声“对不起”。

“去去去,到后面排队。”

见林好达站在那里呆呆愣愣地没动,男人越发来气,扬手还要赶他。

离得最近的关君山再也看不下去。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好达面前,抬手一拂,轻飘飘挡开男人的手腕。

“先生。”

可能是因为他的嗓音自带一种天然的冷感,林好达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

关君山单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锐利又英俊的脸,冲着那个挑事的主儿:“你踩过黄线了。”

空气安静两秒。

“不是,”男人反应过来,反手一指林好达,“明明是他碍事啊!”

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已经向这边看过来,关君山懒得同他费口舌,转过脸冲他们抬手示意,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林好达那张通行证。

“发生什么事。”工作人员穿过人流,朝关君山点点头。

“闸机有些问题,弹不开门。”关君山简单陈述,把通行证亮给他看。

“可能是上午刚升级过,还不稳定,唉!冇佢收……林——林好达先生对吧,麻烦拿上通行证过来这边吧。”

关君山避开了林好达的手指,把证件交到他手里。

同别人好心帮忙不同,从始至终,关君山都没有与林好达有过任何直接交流。

“谢谢。”

即便如此。

林好达红润的嘴唇还是上下碰了碰,在关君山转身回到队伍时,语速很快地对他说。

可能因为过关时耽误了一点时间,司机迟迟没有等到关君山,便打来询问。

关君山边接电话往出站口走,告诉他具体开到哪个位置等。

因为这趟行程后半段是私人性质的,关君山也就没考虑带秘书一起。站厅里有一家饼屋还不错,想起吴司瀚爱吃,关君山半道又折回去亲自排队买。

队伍绕着面包柜转了一圈,快排到关君山的时候,他一抬头,又看见了停在人流中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林好达。

关君山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还是因为他那个背包太显眼,上面又挂满了叮叮当当意义不明的吊坠。

不得不说林好达的钝感力实在很强,站在人流量这么大的交通出口还能原地打转,一脸智商升空理智掉线的表情。

关君山微微撇开视线,半天找不到落点,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到林好达身上。

不过他很快就看明白了,林好达大概是在对着地图找路。

关君山心里对他的刻板印象又稍稍加重了点,打开手机地图扫了眼下东南西北,也不晓得这样简单的事怎么会有人做出如此笨拙的反应。

队伍慢吞吞地移动着,终于排到了关君山。

关君山把手里的托盘交给店员,液晶屏上的金额数字不断跳动,他垂眼安静看着,脸色冷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多人都说他冷情,又或者狼心狗肺。诚如他们所言,关君山其实是一个很会独善其身的人,他怕麻烦,也怕与人瓜葛,纠缠不清是他从小就学会要拒绝的事情。

刚才帮助林好达完全是他的一念兴起,陌生人身份下的举手之劳——反正不会再有机会遇见。

所以他的好心额度,到这里已经够了,再来一次,只会超支。

关君山付完款,走出蛋糕店。

好在林好达已经找到了帮助他的人,他那张脸的确具备了天然能博得同情的优势。

关君山想到这里,没什么负担地随着人流略过了正在问路的林好达。

临时司机载关君山到太平山脚下,吴曼真的司机早就等在那里,关君山换了辆车,一路开上半山私邸。

天气好的下午,吴曼真一般会待在花园里,因此关君山下了车先绕到前排拿了花,才往大门里走。

花园里绿意葱茏,各种花草长得都极好,尤其是前段时间关君山托人从海外弄回来的珍稀绣球,眼下正值花期,大团大团开得热烈又多情。

关君山走过去蹲下,简单翻了翻泥土,看见花株长势良好,一向偏冷的五官线条也跟着柔和不少。

“这些绣球自打送来,一直都是太太亲自打理的。”佣人站在身后,捡些他爱听的讲。

关君山掸掸土站起来,把铲子递给她,随口问:“太太人呢?”

“在屋里。”佣人告诉他,“司瀚少爷带着宋小姐来看太太了。”

关君山心道正好,也不用再让司机跑一趟了。

刚踏进玄关,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关君山站在门口听了会,是吴司瀚在给吴曼真讲他们在新加坡的趣事,绘声绘色的,逗得吴曼真笑个不停,转过头又问宋妍欣是不是真的。

宋妍欣不多话,让吴曼真猜,反正两个人总归是围着吴曼真转。

趁话题间隙,关君山捧着一大束花走出去,目光落在沙发中间的吴曼真身上,喊了声“妈咪”,又道:“我回来了。”

吴曼真放下茶杯,“嗯”了一声,笑意微微收敛,淡声问:“路上辛苦吗。”

“还好。”关君山走近两步,又补充一句:“昨晚先飞的深圳,早上处理完公司的事才赶来香港。”

吴曼真又“嗯”了声,边叫女佣过来端走茶点边漫不经心道:“下次还是直接飞过来吧。”

“好啊。”

关君山也收了笑,点头应下,又把吴曼真没看过一眼的花交给佣人。

“还是大哥辛苦咯,天天做空中飞人。”旁边的吴司瀚赶紧起身,揽他肩膀开玩笑:“不晓得航空公司有没有因为你股价多飚几点?”

关君山早习惯了他没个正形的样子,乜他一眼:“你呢,现在还是出门叫Uber,八点钟去超市抢打折菜?”

“这怎么啦?”吴司瀚立马举起双手表示抗议,“你生意做那么大,还不允许有个爱省钱的表弟啦?没天理!”

佣人都低着头偷偷抿嘴,连吴曼真都伸出手指隔空点点他,好气又好笑:“你怎么样无所谓,别让妍欣跟着你吃苦受罪。”

宋妍欣赶紧出来打圆场:“司瀚就是爱夸张,别搭理他。”

感受到关君山的视线投过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关君山点头道:“关少。”毕竟还没正式订婚,宋妍欣还是同旁人一样叫他,“好久不见了。”

关君山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对她说了声“恭喜”,又道:“之前你和司瀚硕士毕业,我在欧洲出差来不及赶去,后来在朋友圈看见你的期刊论文,观点很新颖,也很有参考价值。”

“后续如果需要资金或者项目支持,可以直接联系我。”

宋妍欣接过礼物,很得体地表示了感谢。

吴司瀚被他忽略掉,在一旁说风凉话,装模作样的伤心。

关君山从佣人手里接过点心,扔给他:“你能靠点谱,就已经谢天谢地。”

吴司瀚认出包装,知道这家有多难排,立马改口:“大哥,其实你也可以不用这么面冷心热的。”

傍晚吴司瀚二人留下吃饭,吴曼真在桌上又提到他们的订婚仪式。

关君山在一旁听新闻,电视声音开得不高。公司最近在几个港股版块都表现不佳,他为此颇为头痛。

黄金时段播完,吴曼真炖了一整天的药膳刚好出炉,一人分得一大碗,宋妍欣说好喝想学,吴曼真耐心告诉她做法,讲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眼角纹路温柔:“君山小时候也爱喝,现在在内地时候多,也没人给他做了。”

吴司瀚没多想,顺嘴道:“等表哥以后结了婚,天天都能喝到吐啊姑妈。”

好巧不巧,这时电视开始播报娱乐新闻,第一条就是关氏集团属意与江家联姻的消息,没什么不入流的花边绯闻,只不过因为江家有一部分业务在娱乐版块,这才出现在头条位置。

吴曼真背对着电视,安静听完,脸色渐渐冷下来,半晌冷不丁开口:“关永越就没别的好手段了。”

关君山也沉了脸,放下瓷勺:“妈。”

气氛凝滞,佣人悄悄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吴曼真要体面,伸手拢了拢头发,没再继续说下去。

饭桌上一时沉默,无人出声,只有叮叮当当瓷勺碰壁的声音。

吴司瀚再不敢随便开腔,宋妍欣倒是如常开口,问了关君山这次回来待多久,后面几天是什么计划。

关君山告诉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多陪陪吴曼真,没什么工作上的安排。

宋妍欣改口喊了声“大哥”,问:“明天早上我们要回港大,大哥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关君山没多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这么多年,吴曼真的刻意冷淡就像一柄并不锋利的钝刀,每次都能精准扎进他心脏柔软处,再一点一点带出血和肉来。

痛吗?还好,毕竟他早已习惯。可是麻木的疲惫感还是慢慢爬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去哪里都好,他只想能透口气。

只是关君山没料到,在港大,他又一次见到了林好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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