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狗血八点档

港岛多雨,第二天却是个好天气,碧空晴朗,无风无云。

清晨九点半,吴司瀚开着他那辆二手保时捷晃晃悠悠爬上半山,来接关君山。

关君山站在太阳底下晒足了日光浴,见到吴司瀚手腕一翻,亮出腕表,如同抓下属考勤一样严格:“迟了十五分钟。”

吴司瀚忽略掉他,降下车窗,笑嘻嘻地问:“今早起床,姑妈还在生气?”

关君山不答,冷着脸纡尊降贵地上了车。

他们开到港大时差不多十点半,阶梯教室已经人满为患。铃声响起,宋妍欣手拿话筒登上讲台,她今天穿一身米色休闲服,扎高马尾,脸上化着精致淡妆,看起来青春靓丽。

少有这么年轻的女性来做分享嘉宾。宋妍欣人靓又有实力,已经是圈子里的女神级人物。

台下掌声如潮,吴司瀚更是作为她的头号粉丝在前排激动大喊:“BB好靓!”

关君山伸手按住他,些许觉得丢脸。

“我未婚妻,厉害哦?”吴司瀚却认为他纯属嫉妒,得意地飞去一眼。

关君山面无表情地拍掌,对他的恋爱脑早就习以为常。

现场气氛热烈,快结束时,不知谁眼尖发现关君山也在台下,众人便纷纷拱他上去讲话。

毕竟抛掉关氏总裁的身份,关君山本科时就已是港大金融系的风云人物,与宋妍欣算得上半个同门。

关君山没什么准备,接过话筒先夸了宋妍欣一番,年轻学生立马起哄:“关生,你同妍欣师姐是否在拍拖?”

关君山同样直接:“我没有我表弟那么好的运气。”

有人不甘示弱:“关生关生,你长得这么标致,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关君山笑笑,回答:“我不是很热衷于恋爱。”

台下果真哗然。

关君山的嗓音透过电流,有一种天然的冷淡与自持:“人本身就是感情动物,爱上一个人无异于放弃谋生本能,只追求荷尔蒙刺激。”

闲聊结束,关君山切入正题,宣布关氏集团筹备将香港分公司规模扩大的消息,届时将会有一批直招名额,优先分配给港大专业对口的毕业生。

众人立马欢呼,人人皆知关氏福利待遇好,若能进去工作,简直是求之不得。

这年头好雇主堪比救世主,因而一直到关君山走出阶梯教室大门,学生们都团团把他围住,叠声道:“谢谢关生!”

好在是中午,对学生们来讲,去食堂抢饭才是要紧事。

宋妍欣那边还要接受几个校报媒体采访,吴司瀚陪着她,关君山便先与他们二人分开,约好一小时后再碰头。

他很久没回来逛过,一路漫无目的地走走晃晃,香港地皮寸土寸金,校园面积自然也不大。关君山逛完一圈,觉得有点口渴,便就近找了个贩卖机买水。

他选好饮料,又投了币,自动贩卖机却在往外送饮料的过程中卡住了,易拉罐悬在半空中,要落不落的样子。

关君山抱臂站在那里等了少时,又试着点了点屏幕上的“出货”,可惜系统好像彻底卡死,挣扎半分钟后,彻底白了屏。

关君山没遇见过这种事,绕着贩卖机转了一圈,又伸手拍了下机箱。

卡住的弹簧颤了颤,易拉罐却纹丝不动。

关君山正打算放弃,不知从哪忽然冒出个人影,凑到他身边,轻声问:“卡住了吗?”

关君山没回话,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向来注意边界感,不会容许旁人靠他太近。

好在对方也并不计较,直接上手在机箱上“砰砰”拍了两下,力道与关君山方才完全是两个级别,惊得树上鸟雀纷纷扇翅飞起。

关君山浅浅皱眉,刚打算拦住他,想说“不用”。

“哐啷”一声,也许是大力出奇迹,被卡住的易拉罐竟真的掉了下来。

“好啦。”那人弯下腰,把饮料从出货口拿出来,递给他,“你的。”

关君山避开他手指,垂下眼,脱口而出的“谢谢”说到一半——

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嘴唇湿红,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又黑又亮。

关君山少见地晃了下神。

——林——林什么来着?

林……好达?是叫这个名字吧?

关君山站着没动,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好达却眨眨眼,目光纯良,仿佛完全不记得他了一样,催促道:“拿着呀。”

关君山很不绅士地盯着他看,舔舔嘴唇:“你——”

林好达却等不及,把冒着冷气的易拉罐往他手里一塞,扭头跑远了。

晌午太阳正盛,阳光在树叶缝隙里一闪一闪。

关君山微微眯起眼,视线追着林好达背影穿过大片热辣阳光,然后又低下头,指腹蹭过易拉罐上凝结的一层细小水珠,细密冰凉的触感像极了刚刚林好达手指碰到他的感觉。

这一刻,关君山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觉得被冒犯或者不耐烦。

他注意到林好达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宿舍或者餐厅的位置,他一个非本校的学生,这个点跑到没什么人的偏僻处做什么?

关君山拉开易拉罐喝了口饮料,冰凉刺激的气泡瞬间盈满口腔。

即使不太想承认,对于来去匆匆的林好达,他还是产生了一些预期之外的兴趣。

反正时间还早。

关君山没有纠结很久,长腿一迈跟了上去。

关君山追着林好达来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情人坡。

起初他还疑惑,林好达是怎么七拐八绕找到这个地方的?

听见林好达张口就要五万,关君山不免讶异,实在想象不出他那张一看就没什么威胁性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关君山才听出点内情,原来林好达这是追账追到香港来了。

当中恨海情天,换一般人可能早就代入共情了,关君山听完却没多大感觉,他向来对狗血八点档没太大兴趣。

况且世上没人能保证明天不变心,恋爱本就是风险极高的一门生意。

只是听墙角始终不太道德。关君山一口气喝完饮料,抬脚正要走,这时灌木丛那侧响起林好达的声音:

“很多时候你觉得能骗过我,只是因为我想。”

关君山脚下一顿,一瞬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吴曼真。

如果不必把爱狭义地划分为爱情或亲情,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关君山似乎与林好达难分伯仲。

——因为他们同病相怜。

在这一秒,关君山稀奇地生出了一点找到同类的安慰感。

也许正是这点安慰,让他在离开往外走时不由自主偏过头,扫了一眼枝叶间的缝隙。

——林好达同样正转身要走,浑然不知身后那位渣男前任,正面色阴郁地伸出手,妄图攀扯自己的胳膊。

鬼使神差地,关君山停下脚步,咳嗽了两声。

林好达似乎有所察觉,转身回头,视线也往这边飘过来。

好在这一侧的侧柏长得有一人多高——虽然关君山觉得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他没打算再留下来看热闹,只是想:这里人少僻静,林好达再墨迹一会儿,明早的社会新闻八成要分他一整版。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关君山一看屏幕,是吴司瀚。

电话接通,吴司瀚问他人在哪里,宋妍欣这边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他们等下要在哪里碰面。

“餐厅吧。”关君山稍加思索,又说:“我正好在附近,等下吃过午饭再回半山。”

吴司瀚“啊”了一声,明显不满意:“不是吧?大学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又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如去吃旺角那家烧鹅?”

关君山抬腕看了眼手表,犹豫片刻松了口:“妍欣呢,你问下她的意思。”

吴司瀚占着电话,又跑去“梆绑绑”敲化妆间的门,拖长语调喊:“妍欣BB——”

接下来整整一分钟里,关君山都颇为无语地举着手机,听他在电话那头制造各种噪音。

这样一来,反倒衬得关君山周围愈发安静。他把手机往旁边拿开一点,四下寂静无人,关君山便以为林好达已经离开了。

吴司瀚还在电话里七拽八拽,关君山刚要穿过草坪,身后忽然传来林好达短促的惊叫声。

关君山转过头,神色一变,语速极快地同吴司瀚说:“有事先挂。”

吴司瀚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已经被切断。

关君山收了线,阔步踩上草坪,林好达前一瞬崴了脚,身体失去平衡,像一只滑稽的鸭子,正摇摇欲坠往前扑。

这一刻关君山也没空想什么社交距离,又或者他的私人空间之类了,他有一瞬间其实后悔过自己冲得太快,不过等再反应过来时,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改写剧情的先机。

——他已经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稳稳接住了林好达。

林好达慌乱地扑进他怀里,肩膀只有薄薄一拃,微微发着抖。

他看上去被吓得不轻,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关君山给他时间反应,但时间太久已经超过了关君山的耐心阈值。

他不懂林好达怎么能总是陷入到各种各样的麻烦里,眼下这件甚至够格升级为故意伤害未遂。

可林好达也只是仰起头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除了一开始微不足道挣扎了两下。

关君山注意到他的嘴唇变得黯淡,失去了血色,镜框也折断了一条腿,摇摇欲坠地挂在鼻尖上。

“……还好吗?”犹豫少倾,关君山还是对他发表了关心。

林好达还在状况外,缓慢点了点头,又撑着他手臂调整了下姿势,稍稍站直了身体。

“脚有没有事。”关君山垂下眼,示意他检查下脚踝。

“……还行。”林好达动了动腿,小声回答。

关君山推开他一点,刚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余光之中忽然瞥见什么东西朝这边飞过来。

两人离得太近,林好达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小心!”

关君山却比他反应更快,猛地侧过身,半个身体挡在林好达前面,紧接着“砰”的一声,关君山被掷过来的咖啡泼了满身。

他身上那件高级西装湿得一塌糊涂,棕色液体顺着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滴。

林好达倒吸一口凉气,怔愣片刻,伸手就要去擦。

关君山却轻飘飘攥住他的手腕,面色稍沉,冲着几步之外的罪魁祸首,挑了挑眉,道:“这位先生,我可以起诉你蓄意伤人。”

“林好达!你不是要威胁我吗?”梁远却充耳不闻。他已经急红了眼,扑上来就要捉躲在关君山身后的林好达,“滚出来!”

关君山始终未曾让步,也没有把林好达交出去的意思。他的语气和态度一样强势:“这里是学校,我提醒你,保安马上会到。”

梁远收回手,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关君山肩背宽阔,气势极足,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仿佛一座平地拔起的伟岸山脉横在那里,岿然不动。

理智点来讲,他其实不应该插手这桩复杂的爱恨纠葛。他完全可以冷眼旁观,就像在那里听了那么久墙角,至于出不出声,全凭他良心有几分。

可——这就是关君山。

他在听见令人遗憾的爱情故事时反应平平,却会在面对一件偶然发生的、危险又不大公平的事情时,表现出一种极其镇定且可靠的气质。

林好达也从斜后方看清关君山的脸。

这个陌生男人的五官太过让人印象深刻,眉深而浓,鼻梁很挺,眼皮随着视线微微向下垂,露出一条窄而浅的折痕。他的下唇很薄,颜色也淡,是一种接近于卡布奇诺玫瑰的色调,不太饱满,却界限分明。

“你……”梁远哽了一下,沉默半晌,稍稍转了下脑子:“你是谁?”

又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他念的并非金融专业,平时又很少关心新闻,不认识关君山也属正常。

关君山却笑了一下,他是谈判桌上搏杀的高手,嗅出梁远的气势已经在慢慢崩解,“你现在收手,还不至于无可挽回。”

“你是港大的学生,知道这里有多少台监控,如果真发生什么影响恶劣的事——”

关君山有意停下两三秒,盯他脸上的表情,“你以为还会有站在这里聊天的机会?”

“梁远。”林好达适时插进话来,哑着嗓子:“我没有想毁掉你现有的一切。”

梁远掀起眼皮来看他。

林好达从关君山背后走出来,站在太阳下的草坪上,脸色苍白,努力保持平静:“我只是想拿回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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