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阿满出嫁

婚礼前三天,大强已经把院子收拾了三遍。

第一遍扫地,连墙角枣树根下的碎叶子都扫出来了,堆在簸箕里满满一捧。第二遍擦窗,窗户纸是新糊的,他拿湿布把窗棂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连门框上那道被阿满小时候拿指甲抠出来的印子都没放过。第三遍换秋千绳——枣树下的秋千,阿满从七八岁荡到十六七,麻绳朽过两次,每回都是大强重新搓新的换上。这次他换了两根新麻绳,搓得匀匀实实,虽然阿满出嫁以后不会再天天荡这个秋千了。他把秋千绳系好,拽了拽,结实。秋千板悬在枣树下轻轻晃,空荡荡的。

大强亲自下厨做送嫁饭。菜单他想了半个月——不是写到纸上那种想,是每天揉面的时候在心里过一遍,今天加个这个明天换个那个。最后定了三样:红烧肉。阿满爱吃,从小爱吃,第一次来家吃的第一顿荤菜就是红烧肉,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块肉含在嘴里半天不舍得咽。清蒸鱼。是给程砚的——上次程砚来家里吃饭,大强注意到他多夹了两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豆沙包。阿满小时候第一次来这个家吃的就是包子,现在要走了,也得吃包子。

和面的时候大强的手比平时慢。不是没力气,是控制——怕揉太快面起筋,蒸出来不够松软。手掌一翻一压一推,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谢正在旁边帮他递东西,伸手递过来一个碗。大强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白糖。“我要盐。”谢正换了一碗递过来,大强低头闻了闻,是糖,还是刚才那碗。“这是糖。”“你不是要盐吗?”“这是糖。”谢正把两碗都拿回去重新看了标签,第三回终于递对了。大强把盐撒进馅里搅了两圈,没骂他。谢正也没再递东西,安静地站在旁边。他知道大强心里有事——大强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变慢,眉头不皱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

阿满试嫁衣给大强看。青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暗纹——是云纹,谢正按当年大强出嫁时的款式找人做的,不过把颜色换成了阿满喜欢的青。当年大强那件是蓝的,在青石镇的老屋里,后来收进柜子再没穿过。阿满穿上以后在屋里转了个圈,袍角扬起来又落下。“好看吗?”大强说好看。然后站起来把阿满的领口又整了整——领口其实已经很服帖了,他偏要再翻一遍,把领沿的滚边用指尖捋平。手放下来的时候在阿满肩膀上停了一下。那只手粗厚温热,搁在阿满的肩胛骨上,分量不重但阿满感觉到了。阿满仰头看他,发现大强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了,红在眼眶底下那一圈,没有泪。

“衣服有点紧。回头把领口放开半寸。”大强说。

阿满低头看了看领口——明明不紧,能塞进两根手指。但他没戳穿。

出嫁前一晚,大强在阿满房间里坐到很晚。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下来。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阿满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衣服叠好放进包袱,程砚送的木梳子用布包好塞在包袱侧袋,描红本压在衣服中间。这是他从小到大攒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能装完。大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布包是旧的,洗得发白,系了根红绳。

阿满打开。一对银镯子。款式简单,没有刻花没有镶东西,就是两个光面的银圈,分量实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银面已经有些发暗,是放了好几年没戴过的痕迹。

“这是你大强叔攒了好几年的。不贵重,但保你以后不缺零花。”

阿满握着那对镯子,忽然哭了。不是哇哇大哭,是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没有声音,泪珠子滴在银镯子上,顺着镯子的弧度滑下去落在掌心,把银面上那层薄薄的暗色洗出了一小道亮光。

“哭什么。”大强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又不是不回来。”

“上回你说的。人走了就是走了。”阿满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哑的。

大强的嗓子忽然堵住了。他知道阿满说的是什么——当年他亲爹把他扔在城门口,说让我等,等了三天也没回来。这句话是大强后来从阿满嘴里撬出来的,那时候他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剥豆子,阿满说完了继续剥,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大强把阿满搂过来。阿满的肩膀硌在他胸口上,比小时候宽了,但在他怀里还是瘦的。他搂得很紧。

“那是别人。这个家,门永远开着。”

婚礼当天大强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又扫了一遍——第四遍了。谢正也早早起来,穿了新衣裳,不是官服,是家常的青布袍子,袖口没有绣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阿满蒙着红盖头从屋里出来,大强扶着他迈门槛——门槛他从小迈到大,从来不用人扶,今天是第一次。程砚站在门口等着,今天穿得整整齐齐,蓝布衫是新做的,袖口没有磨毛,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见大强和谢正站在门口,弯腰行了个大礼,腰弯得比提亲那天还低。

“别磨叽了,接人。”大强站在门口,嘴上催着,手却攥着门框不放。指节发白,虎口上的茧子蹭在木框上。谢正轻轻拉住他攥门框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地从门框上摘下来。然后握在自己手里。大强的手被他握着,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阿满上了花轿。轿帘放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盖头的一角,帘子上绣着喜鹊登枝。轿夫喊了声号子,轿子晃了一下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大强站在巷口看着花轿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往前跟了半步。花轿拐过街角的那一瞬看不见了。他站了好一会儿。

谢正站在旁边,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大强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没接。“我没哭。”谢正没收回手,帕子还悬在他面前。“就是沙子进眼睛。”谢正低头看了一下地面。地上是青石板,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他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嗯。沙子。”然后把帕子塞进大强手里。

回到院子里,大强坐在枣树下。秋千绳是新的,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绳子蹭在木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又停了。谢正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娘也是这么站着的。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大强说。他看着巷口的方向,但焦距不在巷口,在很远的地方。

谢正说:“咱娘说你出嫁后,她每天吃饭都摆两副碗筷。摆了半个月。”

大强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不知道。他娘从来没跟他说过——黎母是那种人,心里的事从来不往外说,嘴上永远是一个“去吧”、一个“嗯”、一个转身擦眼睛。他笑了一下,不是笑这件事好笑,是笑着叹了口气。“那咱们明天开始也摆三副。”

过了两息,又说:“算了。就摆两副。阿满在程家吃。”他在跟自己商量,声音越来越轻。谢正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秋千绳上的一片落叶摘下来搁在石桌上。

晚上吃饭真的只摆了两副碗筷。两碗面,两双筷子,两碟小菜。大强从灶台端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桌上少了阿满叽叽喳喳的声音——以前阿满吃饭的时候话最多,说包子铺今天来了谁,说隔壁老太太家的猫又上了房,说程砚今天裱了幅什么画,说个不停。现在桌对面只有谢正埋头吃面,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到。大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去厨房又端出一副碗筷放在桌子空着的那一侧。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跟谢正的碗并排。

“就今天一天。明天不摆了。”

谢正没说话。他把那副碗筷移到自己右手边,靠近他那一侧,好像那个空位不是多余的,是有人在坐,只是不说话而已。大强看着那个位置,低头继续吃面。筷子挑起一柱面,吹了两口,送进嘴里。面有些坨了。

婚后第三天阿满回门。大强一大早就开始忙,灶台的火从五更天烧到日上三竿。做了一桌子阿满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糖醋排骨,中间摆了一大盘豆沙包,个个褶子捏得比平时多,十五个褶。阿满进门的时候满脸笑意,后面跟着程砚,拎着大包小包,手里还端了盆兰花。大强把阿满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脸没瘦,手没干,眼睛亮亮的,才放下心。

吃饭的时候阿满叽叽喳喳说了好多程家的事。程家的猫生崽了,三只花的,一只黑的。程砚裱了一幅山水卖了五两银子,买主是个外地来的客商。隔壁邻居老太太送了他们一盆兰花,说放在屋里能开花。程砚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烧洗脸水,烧好了端到床边,水不烫也不凉。阿满说这话的时候程砚在旁边耳根红透了,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大强说:“那就行。”

谢正给程砚夹了一块鱼肉,是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地方,没有刺。大强看见了,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大强开始给阿满塞东西。新做的肉酱——罐子用油纸封了口,扎了麻绳。院子里摘的枣子——今年最后一茬,挑最红的,个个饱满。一块布料——青色,是上次去菜市路过布庄多看了两眼的那匹。“这个颜色衬你。”他一样一样往包袱里装,包袱鼓得快要炸开,拉绳都系不上了。程砚在旁边拎了拎包袱掂了掂分量,脸都有点变了:“叔,太多了。这个——”大强继续塞,又加了一包豆沙包,早上现蒸的。他把包子塞在包袱最上头,免得压在底下挤扁。

谢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包袱鼓鼓囊囊的,大强还在往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这个别忘了那个别忘了”。跟很多年前往牛车上搬四个包袱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开口:“你这是搬家呢。”

大强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悬在包袱上方,手指还捏着一包红糖。这句话他听过。很久以前,他往牛车上搬四个包袱,谢正站在旁边说的也是这句。那时候是去京城,他把擀面杖都塞进去了。现在是把孩子送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红糖,把它塞进包袱侧袋里,拉紧系绳。

“不是搬家。是给他带点家里的东西。”

阿满走的时候大强没送到巷口。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水瓢,冲门口摆了摆手。“你们先走。我浇菜。”阿满走出去两步又跑回来,抱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脚步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响到巷口。大强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回过神来阿满已经过了巷口,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水瓢。水瓢里的水已经晃得只剩半瓢了,袖口湿了一小片。谢正把水瓢从他手里拿过来,舀了水,弯腰浇在那棵被碰歪的菜苗上。水柱不粗不细地落在根部,土没有跑,苗没有倒,一滴都没溅到叶子上。

大强看着他浇水。“你什么时候学会浇水的。”

“你教的。用了十几年才学会。”

大强终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大笑,是笑着叹了口气,嘴角翘起来眉头却还微微拧着。枣树上鸟叫了两声,风把还没来得及扫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阿满出嫁后的第一个早晨,大强还是做了三个人的早饭量。

面已经下锅了才反应过来——阿满不在家。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捏着一把没下完的面条,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愣了一下。三份面,三双筷子,三个碗并排搁在灶台上。他把面条捞出来分了三碗,分到第三碗的时候手停了。那碗面搁在那儿冒热气,面汤慢慢凝了一层油花。他把多出来的那碗面捞出来装进碗里放凉,中午炒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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