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阿满的心事

大强是第一个发现的。

阿满最近揉面的时候老走神。以前他揉的面光滑柔韧,手掌一翻一压一推,面团在掌心里转得稳稳当当,揉够时辰了往案板上一搁,圆圆整整的一块,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最近几次不是太软就是太硬——水加多了面粘手,水加少了面散渣。大强在灶台边切菜,余光扫过去看见阿满揉着揉着手停了,眼睛看着面团,焦距却在面团后面。

大强看在眼里,没马上问。他见过这种走神——当年在青石镇,谢正看《资治通鉴》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书页翻到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就停住了,半天不翻面,不是在看书,是在想人。那时候谢正想的人是他自己。现在阿满在想谁?

直到有一天收摊的时候,阿满往巷口多看了好几眼。不是随便看,是盯着一个方向看,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桌子,擦两下又抬头看。大强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对面铺子的屋檐下站着个年轻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那儿也不走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大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靠在门框上,说:“站了三天了。他是等你还是躲雨?”

阿满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得比灶膛里的火还快。

“脸红什么。”大强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继续擦桌子,“有喜欢的人不丢人。想当年我——”他忽然闭上了嘴。

阿满抓住话头不放:“你当年怎么了?”

“我当年没怎么。”大强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说你的事。那人叫什么?做什么的?家住哪?”

阿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张了又合,手指头绞着围裙边,把围裙绞出一道褶子来。大强看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软,把他拉进屋里坐下,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不逼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阿满磨叽了三天。

第一天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筷子戳在碗里半天不夹菜。第二天收摊以后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仰头看枣树。第三天晚饭后,大强正在收拾碗筷,阿满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筷子上还沾着饭粒。他忽然开口了。

“他叫程砚。隔壁巷子书画铺子的学徒,会裱画写字。”

阿满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里面有东西在慢慢烧的亮——火苗不大,但稳稳的。大强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了。这种亮法他熟悉。当年谢正考上进士从京城回来,他站在村口等了大半天,等到人的时候眼睛里的亮法跟阿满此刻一模一样。

谢正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会裱画。手艺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人?”

“不知道。”

“家里还有谁?”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谢正说。语气不算凶——跟他在内阁议边饷粮草时问“这个数字谁算的”一个调。但阿满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强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正一脚。谢正好像没感觉到,继续问:“他知不知道你——”话没说完被大强打断了。

“谢尚书。”大强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这里不是户部衙门,你审犯人呢?”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大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两息,桌上安静得像结了冰。阿满的头低得都快埋进碗里了,筷子从碗沿上滑下来掉在桌上,他都不敢捡。大强站起来把阿满的碗收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那种轻轻的拍,是手掌落在肩胛骨上稳稳当当地按了一下。

“去吧。明天带他来吃包子。”

晚上躺在床上,大强瞪着天花板。油灯吹了,屋里暗得很,窗户纸上漏进来一缕月光照在床脚。谢正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呼吸不是睡着的节奏。大强说:“你当年提亲的时候,我娘也没这么审你。”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强能感觉到他侧过头来了。

“我是为了他好。”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大强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在黑暗里,中间隔着半条被子。“但你没看见他刚才的样子——他不敢跟你说,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他敬你。越敬你越不敢开口。”

谢正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窗外有只蛐蛐叫了两声停了,又响起来。谢正说:“明天他来,我不说话。”

第二天程砚果然来了。是被阿满拽来的——阿满攥着他的袖子走过巷口,程砚跟在后面脚步碎碎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年轻人长得清清秀秀,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包子铺门口,局促得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腿侧,又背到身后,又拿出来交叉在身前。

谢正坐在桌边,果然一个字没说。面前摆着一笼包子一双筷子一碗白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吃包子。但程砚进门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就那一下,年轻人差点又被门槛绊了。大强给他端了笼包子,程砚双手来接。

“谢谢叔——谢谢大强叔。”

“叫大强哥就行。”大强把蒸笼搁在他面前,“我还没那么老。”

谢正夹包子的手没停,但眼角抽了一下。

大强问了几个问题。语气比谢正温和得多——不急不慢的,像在拉家常。但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多大年纪?十九了。学徒几年了?六年。师傅是谁?东街墨宝斋的刘师傅。学什么?裱画、写字、刻章,都会一点。以后打算自己开铺子还是给人帮工?想自己开,攒了几年钱了。

程砚一一答了,虽然声音有点抖,但答得实在。问师傅是谁,他说刘师傅叫刘文渊,在东街开了二十多年铺子,前年腿不好把铺子关了回老家了,他现在在墨宝斋新东家手下继续做。问攒了多少钱,他报了个数。数目不大,但很清楚,不是现编的。大强听完看了谢正一眼,谢正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夸张的点头——就是下巴往下沉了半寸,眼皮跟着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行,先吃着。”大强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

程砚低头吃包子。包子咬开的时候热气冲了他一脸,他嘶了一声没躲开,低头猛咬第二口,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阿满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抿着嘴笑的那种,是扑哧一下没憋住,然后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谢正看着阿满笑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枣树下荡秋千的大强——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大强坐在秋千上,他站在后面推。大强说“你推慢点”,他嘴上答应手上使劲,越推越高。大强的笑声从树荫底下一直飘到院墙外面。

程砚开始频繁出现在槐树巷。下工以后就来包子铺帮忙——收碗、擦桌子、搬蒸笼。他干活不算利索,但很仔细,擦桌子的时候连桌腿都要弯腰擦一圈。蒸笼搬完了会站在灶台边看着大强揉面,不敢出声,就是看。有一次看见大强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翻了个面,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阿满在旁边又笑出了声。

干完活大强会留他吃饭。程砚一开始推辞,被大强按在凳子上,后来就不推了。有一次谢正下值回来比平时晚了些,走到院门口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程砚在院子里劈柴,袖子卷到胳膊肘,劈柴的架势不算专业但很卖力,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滚在地上。阿满在旁边递水——端了碗凉茶站在他旁边,程砚劈完一根柴停下来接碗的时候,手背上有道被木屑蹭的红印子,阿满低头看见了,拿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问疼不疼。

三个人在夕阳底下有说有笑的。说笑声从院子里飘到巷口,隔壁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又笑眯眯地缩回去了。谢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大强回头看见他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谢正去洗手缸边舀了瓢水冲手。路过枣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枣树又长高了,树干已经比盘子口还粗。秋千绳换了两根新的——上一根朽了被大强拆下来换的新麻绳。他想起阿满头一回坐上这个秋千的时候刚来家不久,大强在后面推,阿满尖声叫着腿在空里乱蹬。现在这个在秋千上晃的年轻人已经会给喜欢的人递水了。

程砚正式来提亲那天,穿了他最好的衣裳。蓝布衫,新浆洗的,袖口没有磨毛,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重新梳过。谢正坐在正中间,大强坐在他旁边。程砚把礼单递上来——不是一张纸,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自己裱的封皮,里面写了半页。每一样都是他自己做的东西:裱的一幅山水画,说是临摹的米芾;一方自己刻的砚台盒,松鹤纹,鹤的脖子刻得有点歪;两张自己写的字,抄的是《诗经》里的“关雎”。礼单不厚,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不是银子的分量,是心意的分量。

谢正拿着礼单看了很久。久到程砚额头冒汗——不是一滴两滴,是从鬓角流到下巴,他抬手擦了一下又赶紧放回去。大强又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正一脚。这一脚比平时用力,谢正的小腿骨被踢得往旁边挪了半寸。

谢正放下礼单,问了一个问题:“阿满跟你在一起,你觉得他最像什么?”

程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范围里——他准备了师傅是谁、攒了多少钱、以后打算开铺子还是帮工。但这个最像什么,没人教过他。他想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强手里转着茶杯。谢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像枣树。”程砚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看着不起眼,但结实。风吹不动。”

谢正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礼单放在桌上,拿手按了一下——不是随意一搁,是按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行。日子你们定。”

程砚差点没站住。旁边阿满伸手扶了他一把。

晚上大强问谢正:“你怎么想到问那个问题的。”

“我想知道他在他心里是什么。”

“他说像枣树。”

“嗯。”

“你觉得答得怎么样。”

“不错。”

谢正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你像什么树。”

大强被他冷不丁一问,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他想了半天。槐树?不是。枣树?谢正说了。杨树太高,柳树太软,松树太大。他想起巷口那棵槐树——不高大,但夏天能遮出一大片荫凉,开花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豆角似的槐花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

“槐树。巷口那种。不高大,但能挡风。还能开花。”

谢正把书搁在膝盖上,说:“我是枣树。”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刚才程砚说阿满是枣树。现在谢正说自己是枣树。他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放。“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夸自己了。”

“是跟你学的。”

大强把枕头扔过去。谢正接住了。枕头抱在怀里,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婚期定在秋天。阿满开始准备嫁衣。大强教他裁布缝袖口——先把布铺在桌上拿粉块画线,画直了再下剪子,缝的时候针脚别太大也别太小,太大了不结实太小了拆的时候费劲。阿满的手指比大强的细些,捏针的样子却很像——都是左手捏布右手拿针,小指微微翘着。大强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天黎母给他整衣领。黎母站在他身后,把他领口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拍了拍说“行了”。他那时候不知道黎母拍那两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后来才想明白。

他吸了一下鼻子。

阿满抬头:“大强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线头呛的。”大强指了指地上那团碎线头。

谢正在旁边看书。《资治通鉴》,唐太宗纳谏那一页。

他翻了一页,没戳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