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官眷

请帖是烫金的。

大强拿着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正面看一遍,反面看一遍,又对着光看了一遍——纸上印着暗纹,是牡丹花样,手指摸上去凹凸不平。请帖上的字他认了七七八八,“谢府黎夫人亲启”七个字,前四个和后两个都认得,中间“黎夫人”三个字让他别扭得很。他是哥儿,不是夫人。但请帖非要按官眷的规矩写——哥儿嫁了人封了诰命也写“夫人”,没有专门的称呼。大强把请帖搁在桌上,问谢正:“她怎么知道我姓黎?”

谢正正在系官服腰带,手上顿了一下。“吏部有官员家眷的档册。”

“连夫郎姓什么都记?”

“连夫郎姓什么都记。”

大强又拿起请帖看了一遍。烫金的字在油灯下亮得晃眼。吏部尚书夫人做寿,邀各府女眷哥儿赴宴。他不太想去。倒不是怕——他进过宫,见过皇帝,在满朝文武面前被谢正亲过后颈,照理说不该怵这种阵仗。但他知道这种聚会跟他不是一个路数。不是身份高低的问题,是话不投机。

谢正说:“不想去就不去。”

大强想了想,把请帖放回桌上。“我去。”他说,“我是你夫郎,我不去别人会说谢尚书架子大。”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你当编修的时候说不重要我信。”大强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尚书。你不去就是不给吏部尚书面子。我去。我给你争脸。”

赴宴那天大强换了新衣裳。不是诰命服制——那套太扎眼,穿出去跟唱戏似的,他只在必须进宫的场合才套上。今天是家常的青布袍子,但料子比平时好一点,袖口绣了两道暗纹,不仔细看以为是素面的。谢正说“挺好的”。大强对着水盆照了半天——水盆里的倒影晃晃悠悠的,看不清全脸,只能看见个大概。他把衣领正了正又把袖子扯了扯,最后说了句:“反正去了也不是比衣裳。”拎着礼盒出了门。

宴席设在吏部尚书府的花厅。大强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官眷。有夫人们,也有哥儿,珠围翠绕,香风阵阵。不是花香,是脂粉香,混着熏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味。大强走进去的时候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脚上的布鞋扫到他头上的木簪,又扫回他脸上,然后移开了。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打量。好像在说:这就是那个在宫宴上让姻缘线发光的贞毅夫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嘛。不戴金不戴银,袖子上连个绣花都没有,袍子倒是青得挺正。

大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三十出头,穿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支银簪。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喝茶。席间女眷们谈论的话题一个接一个——哪家的绸缎最好,哪家的首饰最新,谁的夫君最近得了什么好差事。大强插不上嘴。他对绸缎的了解只到“棉布透气麻布结实”为止,首饰更不行——他这支木簪子是谢正好几年前送的,他自己磨的,好像是枣木。他就安静喝茶,把面前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掰成四小块慢慢吃。

话题转到“夫君”的时候风向忽然变了。有人提了一嘴“谢尚书”,然后有人接了句“谢尚书在内阁可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然后有人转头看向角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桌人都听见:“黎夫人,谢尚书在家是什么样子的?听说谢尚书惧内,是不是真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好几双眼睛同时转向大强。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大强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瓷托发出一声轻响。他知道“惧内”两个字在京城官眷圈子里是个笑话——前朝有个怕老婆的侍郎被人编了歌谣传了好几年,老婆的画像被人画在茶馆墙上,侍郎上朝都被人指着脊梁骨笑。他看了看那个问话的人,是个年轻夫人,二十出头,穿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金步摇,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

大强说:“他不是惧内。他是讲道理。我说的对他才听,我说得不对他也不听。”

顿了顿,又说:“在家他听我的,在朝堂上我听他的。这有什么问题?”

那年轻夫人被噎了一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旁边工部侍郎夫人低头喝茶,嘴角弯了弯。又有人问:“听说黎夫人以前种过地?”语气比刚才那个柔和些,但还是在试探。

大强说:“种过。现在还种。我院子里有一块菜地,种的小白菜比外面买的好吃。”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不是提前准备好要显摆的,是他本来下午要去菜地补种一茬,顺手揣在袖子里。他把布袋打开往桌上一倒,几颗黑乎乎的小菜籽滚在桌上,滴溜溜的。他拿手指拨了拨:“这是我自己留的种。颗粒大,出苗好。”

满桌珠翠的官眷看着那几颗黑乎乎的小菜籽,集体沉默了。不是那种“这人真粗鄙”的沉默,是那种“这什么东西我们没见过”的沉默——她们每个人都知道绸缎的产地首饰的成色,但没人知道菜籽还能自己留种。工部侍郎夫人忽然伸手拈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菜籽在她白净的指尖上显得更黑了,但她没嫌脏。“真的比外面的大。这个能种花盆里吗?”

大强说:“能。用深一点的花盆,土别太实。浇水分量——”他差点说“别跟谢正似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别太大,沿着盆边浇。”

“能不能给我两颗?”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他利索地数出五颗放在她手心里——不是两颗,是五颗。“五颗够种一排了。种在我那儿的是三排,一排五棵,长起来刚好不挤。”

侍郎夫人握紧手心笑了。菜籽在她手心里滚了滚。她说:“回头种出来给你看。”

又有两个官眷也凑过来要菜籽。一个是要种在自家后院的,一个是要给她婆婆种的,说她婆婆年轻时候也种过地嫁进城里几十年了老念叨。大强一人五颗地分——数得清清楚楚,不多不少。分到最后布袋见底了,他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最后一颗落在桌上被他拈起来递给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的年轻哥儿。“这颗有点瘪,不一定出苗。你先试试,不出苗再来找我要。”他拿纸包好递过去,动作很自然。那个最先发难的年轻夫人坐在原地没动,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了。

散席的时候大强把礼盒交给主人,告辞出来。刚走出花厅,工部侍郎夫人追上来。她走得有点快,脚步细碎地踩在回廊上。她拦在大强面前说:“黎夫人——不对,叫你大强行吗。”

大强说:“行。”

她说:“你今天说得真好。我在京城当了这么多年官眷,头一回看见有人能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得这么——”她停了一下找词,“这么实在。”

大强说:“我就是说实话。”

她看了大强一眼,压低声音:“我们这些在京城当官眷的,天天比衣裳比首饰比面子,没几个人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要,还什么都敢说。”

大强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有自己的铺子。”

侍郎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端着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对。你有铺子,我没有。你比我自在。”她把手心里那五颗菜籽又握了握,转身走了。

回到家谢正已经换了便服在书房看书。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大强把礼盒搁在桌上,又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上——是那个空布袋,瘪的,翻过来都抖不出东西了。

“菜籽全被人抢光了。明天得再收一茬。”大强一屁股坐下来。

谢正看着空布袋,等他继续说。大强把宴席上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讲得很细——谁问了什么,他怎么答的,谁先拈起菜籽,谁跟着要,他一人分了几颗。讲到“他不是惧内,是讲道理”的时候,谢正眼睛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

“你笑什么。”

“你说得对。我不是惧内,是讲道理。”

大强瞪他:“你在朝堂上也这么笑?”

“不笑。”

“那就行。在外面别给我丢人。”

嘴上凶巴巴的,手里已经在给谢正盛汤。汤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油花撇得干干净净。谢正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大强的手指,大强的手背还是凉凉的,跟从外面回来没暖透。他把汤碗捧在手里没有马上喝,先把手暖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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