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尚书

旨意是在朝会上宣的。

谢正跪听的时候,旁边几个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从侍郎到尚书,跳级升迁。本朝户部侍郎升尚书,按例要先转一任其他部的侍郎熬资历,再考满评优,再廷推。谢正这一步直接从侍郎跳到尚书,意味着皇帝在亲自提拔人,谁的面子也不用看。谢正自己倒没什么表情,叩谢如仪。散朝后同僚围过来贺,吏部尚书拱手说“谢大人恭喜”,户部左侍郎笑着说“以后就是谢尚书了”。谢正一一回礼,话不多,但该应的都应了。只是脚步一直在往外挪——不是不耐烦,是归心似箭。吏部尚书拉住他袖子:“今晚设宴为谢大人贺,已经在庆丰楼订了桌。”

“今晚家里有事。”

吏部尚书“啊”了一声。谢正已经走了,官服袖子从吏部尚书手里抽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宫门外的石狮子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谢正走出宫门加快了脚步——不是为了赶紧回家报喜。是他知道大强今天又炖了鸡汤。上次大强炖鸡汤等他,他回去晚了,汤凉了,大强又热了一遍,上面的油凝了一层,拿勺子撇了半天才撇干净。大强撇油的时候说了句“以后早点回来”,语气平平的,不是埋怨,就是陈诉一个事实。今天他不想让汤凉第二次。

到家的时候大强果然在灶台前。锅里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阿满在旁边帮忙择菜,蹲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搁着个竹篮,手里捏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阿满来这个家好几年了,现在个子已经到谢正肩膀那么高,脸上的棱角也出来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缩在墙角像只小刺猬的瘦孩子。嘴也利索了,看见谢正进来就说:“谢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灶上的鸡汤还要炖半个时辰呢。”

谢正把升迁文书放在桌上。纸卷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大强还是听见了。他擦了手转过身来,拿起文书展开——户部尚书。四个字。他全认得。这些年他在谢正书房里对着字帖描红描了好几年,从“天地人”描到《千字文》,现在能认七八成字了,官名、地名、数字、人名,都认得。他看了一遍,把文书放下,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锅铲翻了两下,蒜末在热油里滋滋响。

阿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书,他认的字比大强还多——谢先生教的,从三岁描红描到现在,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他看到“尚书”两个字,转头冲灶台喊:“大强叔,谢先生当尚书了!”

大强“嗯”了一声。锅铲翻了两下,又翻了两下,才说了句:“尚书的俸禄是多少?”

谢正报了个数。大强在心里算了一遍——面粉多少钱一斤,肉多少钱一斤,炭多少钱一筐,布多少钱一匹。算完了说:“那以后能多买点炭了。冬天不用再拿擀面杖敲水缸了。”

谢正站在那儿,等了半天没等来任何反应。不是他想要什么反应——大强不是那种会扑上来抱着他转圈的人。但升侍郎的时候大强好歹做了一桌子菜,鱼皮破了还骂了一声。现在是尚书——六部之首,从一品——怎么连个“那得庆祝”都没有。

“就这样?”

大强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才转过身来面对他。脸上是高兴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着笑,围裙上沾着蒜末和油星子。但他的高兴已经不是当年那种跳起来叫“中了”的高兴了。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青石镇的院子里抱着谢正又跳又叫。现在他三十多快四十了,阿满都到他肩膀了。高兴还是高兴,只是变沉了,沉到不用跳不用叫,站在那儿就能让人看出来。

“我替你高兴。但你官越大,盯你的人越多,肩膀上的东西越重。高不高兴你自己知道——我只管你回家有热饭吃。”

谢正听完了。他坐下来,把官服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拿起筷子。大强把鸡汤端上来,汤盛在粗瓷碗里,油花已经撇干净了,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谢正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咸不咸?”“刚好。”

阿满在饭桌上问:“尚书是多大的官?”

“六部之首,正二品。”谢正说,“户部管全国的钱粮赋税,土地、户口、赋役、仓储、俸饷,都归户部管。”

阿满不太有概念——他只知道谢先生在皇城西边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带一堆蓝布包袱皮裹着的账册回来算到半夜。大强给他解释:“比翰林院所有官都大,比咱们见过的所有官都大。以前你见过的那个周大人——经常来铺子里吃豆沙包那个——他是侍读学士,从四品。尚书比他大好几级。”

阿满张大了嘴:“那皇帝下面就是谢先生了?”

“还有内阁首辅。”大强说。

“首辅比尚书还大?”

大强点头。阿满看着谢正,筷子尖上还插着一块鸡肉,忽然说了句:“那谢先生以后也能当首辅。”

谢正筷子停了。大强也停了。饭桌上安静了两息。阿满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把鸡肉塞嘴里继续埋头吃饭。大强和谢正对视了一眼——大强眼里是“这孩子说话跟算账似的”,谢正眼里是“你没听他说吗”。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继续吃饭。

入内阁后谢正的差事变了。

不再是算账核税——那些事户部侍郎和主事们做,他复核签字就行。他现在的差事是参与军国大政。议事的地方从户部衙门换到了文华殿侧殿,一张长桌,七八个阁臣,讨论的是边防、漕运、盐政、河工。谢正话不多。每次议事他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放着笔墨和一沓纸,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偶尔记几个字,大部分时间在听。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就是一两句话,把问题挑明了。

皇帝有次散了会单独留他。阁臣们鱼贯而出,谢正正要跟着走,皇帝说了句“谢尚书留步”。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茶已经凉了,老太监站在角落里跟柱子融为一体。皇帝说:“谢尚书入阁半年,话比在翰林院当编修时还少。”

“臣在听。”

“听完了要说话。”皇帝把茶杯搁在案上,“朕留你不是让你当哑巴的。你在户部算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朕看过你核的江南税银案,错了一个数字你追出来改了。内阁议事也一样,你觉得不对就说。这儿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谢正回去以后把这话跟大强说了。大强正在灶台前揉面,手掌一翻一压一推,节奏稳稳当当的。听完说:“皇上让你多说你就多说。你说的对,别人自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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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说得对。”

“因为你算错过账,被人挑过毛病,誊实录抄错过一个字。你吃过亏,就知道怎么不说错。你这种人说的话,分量最重。”大强把面团翻了个面,在案板上撒了把干面粉,“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说话最有分量吗?不是嗓门最大的,是每一句都能落到地上的。你的每一句都能落到地上。”

谢正看着大强沾满面粉的手指头。那根手指头在案板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谢正开始在内阁会议上多说几句了。没人知道这个变化的起因是谢尚书的夫郎在灶台前揉面时说的一番话。首辅只知道谢尚书最近开会不怎么沉默了——还是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说完以后桌上通常会沉默几息,然后首辅点头,其他人跟着点头。

有一天晚上大强忽然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考进士是为了我。”

谢正放下书。灯油的火苗跳了一下。“嗯。”

“那当尚书是为了什么?”

谢正想了想。窗外枣树叶子沙沙响,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他说:“没有为什么。只是该做的事就做到底。”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补好的袜子放在桌上——是谢正的,脚后跟磨了个洞,大强拿碎布头补了一块,针脚密密实实的,补丁比原来的布还厚实。他说:“那就做到底。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谢正看着那双补丁摞补丁的袜子。这双袜子已经补了好几回了——脚后跟补过,脚尖补过,足弓那里也磨薄了还没破,大强提前在里面垫了层薄棉布。“够吗。”谢正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是袜子够不够厚,还是他做到底够不够。“够。”大强把袜子翻过来给他看针脚,“里外两层,磨破外面里面还有一层。够你穿一冬天。”

尚书府的人情往来也多了。槐树巷的窄巷子里开始频繁出现不认识的人——穿绸衫的商人、夹着拜帖的师爷、拎着礼盒的管家。大强挡在门口,一个个登记,一个个退回。他知道谢正不能收礼,也不想收礼——以前在青石镇的时候谢正连隔壁王婶多送了一把青菜都要还回去。

有个江南来的商人送了八色点心。盒子装着,八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一种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枣泥酥、核桃糖,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大强打开看了看,确实是点心,不是金银不是古董不是砚台。他犹豫了一下,收了。

第二天他发现了不对。点心盒的底层是空的,夹层里塞了一张银票。数目不小,够买半个包子铺。大强拿着那张银票,手没有抖——他在户部门口挡了那么多次礼,什么样的花招没见过。他把银票揣进怀里,端着点心盒追了出去。商人的轿子已经走到街口了,大强追了两条街,在菜市门口把他堵住了。他把银票往商人手里一塞,把点心盒往他脚下一搁。“您的东西。以后别往我家送。”商人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大强转身走了,围裙在风里鼓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他一进门就把那盒剩下的点心全扔了。不是扔进灶膛——扔进了垃圾筐,连盒子一起。阿满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点心还能吃。”阿满小声说。“沾过别人心眼的点心不能吃。”阿满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大概不太明白什么叫“沾过心眼”,但大强叔的语气让他不敢再问了。

谢正回来听说了。大强把围裙解下来一摔,摔在灶台上,声音不大但啪地响了一下。“你以为我是心疼点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我是心疼你。你当你的尚书,别人拿银子往你门里塞,塞到我眼皮子底下。我能挡一次两次,要是哪天没挡住,别人就会说是你贪的。你这个人——别人说你擅权说你跋扈你不在乎,但别人要是说你贪——说你贪,你受得了吗。”

谢正沉默了。他走过去把围裙捡起来,拍了拍灰——灰没拍掉多少,因为围裙本来就不脏,大强摔那一下没沾什么灰。他把围裙递过去。“以后除了翰林院同僚的年节礼,谁的都不收。你看行吗。”

大强接过围裙,系上。带子绕到腰后打了个活扣。“行。”一个字。斩钉截铁。

晚上谢正在书房写退礼的帖子。不是一封,是好几张——不同的人不同的退法。同僚送的年礼要回礼,商人送的直接退,不认识的连帖子都别想进门。写了好几张,笔迹端正,措辞客气但不留余地。大强给他端了杯水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谢正写着写着忽然说:“我今天在内阁说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关于边饷的事。我说了个数,后来发现算少了。”

“那你明天改过来。”

“内阁会议上改口不太好看。”

大强想了想。他把水杯往谢正手边推了半寸。“不好看也比错了强。你是管钱粮的,你说的数人家拿去用,少一分边关就少一分粮。”

谢正抬头看大强。大强的手还停在杯子上。“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首辅。”谢正点了点头。没有说“你说得对”——但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弧度大强认识,是在心里把一件事定下来了。第二天谢正果然在内阁会议上改了口。阁臣们愣了一下——谢正几乎从不在会上改自己的话。首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提笔记了个数。后来边饷确实按谢正改的数字发了。多了一成。大强不知道多了多少,只知道谢正那天下值回来比平时早,进门换了鞋,说“改的数准了”。大强说“那就好”。然后盛饭。

腊月尚书府的年礼按新规矩办:只收翰林院旧同僚的,且回礼比收的略厚一层。大强在礼单上歪歪扭扭地记着。周大人送宣纸两刀,回湖笔两支。刘主事送茶叶一盒,回腊肉两条。记到一半他想起什么,抬头问谢正:“内阁的人算不算翰林院同僚?”

“不算。”

大强就在内阁那几位送来的礼单上画了个叉。他画叉的时候很用力,墨都洇透了纸背。谢正看了一眼,笑了。他很少笑出声,但这次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了。大强警觉地抬头:“你笑什么?”

“你画叉比写字有劲。”

大强把笔一搁:“你管我怎么画叉。礼退干净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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