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阿满的第一次

阿满来到谢家的第一个月,每天吃饭都像在比赛。不是比谁吃得多,是比谁吃得快。筷子往碗里一扎,脸埋下去就不抬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核桃,嚼几下咽下去,又塞一口。大强坐在对面看着,总觉得这孩子喉咙里装了个滑梯——饭进去直接就滑下去了,都不带停的。

第一周,阿满每顿饭吃三碗。不是大人那种海碗,是家里的粗瓷碗,一碗能装小半斤饭,冒尖。三碗下去肚子鼓得像个西瓜,但他还是会把碗底舔干净,拿筷子刮碗沿上的米粒,一粒一粒刮进嘴里。大强看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胀,怕他撑坏了胃,偷偷把第三碗的份量减了一半——看着是满满一碗,其实底下是空的,拿饭勺在碗底垫了一下,中间鼓起来,边上是虚的。阿满吃完第二碗捧着碗看着大强。大强假装没看见,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谢正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阿满,动作很轻,筷子碰碗沿都没出声。大强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正一脚,踢在脚踝上。谢正继续吃饭,面不改色,好像刚才那一脚是桌子腿碰的。

后来大强发现阿满不是真的饿。他是怕。怕这顿饭有下顿没有——他在城门口等了三天,谁知道这扇门会不会也突然关上。大强是在一个晚上发现的。那天收摊回来做了红烧肉,阿满吃完第二碗又要添,大强给他添了。吃到一半阿满忽然放下筷子,跑出去蹲在院子里。大强跟出去,看见他蹲在枣树底下,手捂着嘴,脸色发白——吃太快,噎着了,又不敢吐,怕吐了浪费。大强把他拉起来,没骂,也没说“慢点吃”。他蹲下来,跟阿满面对面,指着灶台说:“你看这个灶台,看到没有?上面有锅,灶里有火。只要我在一天,这个灶就不熄。你一天三顿,管饱。”

阿满盯着灶台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第三天起他只吃一碗半了。不是大强减的量,是他自己盛的。盛完端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比之前慢了,嚼得比之前细了。大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一次认字是在一个下午。谢正在书房看书,阿满扒着门框往里看,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只露出脑袋和一只眼睛。谢正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眼角扫到门框上那只小手——手指头抠着木框上的漆皮,一下一下地剥。他冲阿满招招手。阿满犹豫了一下走进来,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轻得像猫。

谢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字帖,不是他平时临的那本颜体,是专门给初学者用的描红本,字大,笔画简单。他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天’。”阿满跟着念:“天。”“天空的天,天地的天,天天向上的天。”阿满点点头。谢正又指第二个字:“这个字念‘地’。”阿满念:“地。”指第三个:“这个字念‘人’。”阿满念:“人。”三个字念完,谢正合上字帖。“今天就学三个。贪多嚼不烂。明天考你。”

第二天谢正在饭桌上考阿满。他拿筷子蘸了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天”,阿满认出来了,又写“地”,又写“人”。三个字全对。谢正把筷子放下,转过来对大强说:“他比我小时候聪明。”大强正在盛饭,头也不回:“你怎么不教我了?”谢正说:“你比他难教。”大强回头瞪他,饭勺悬在半空。谢正继续说:“真的。你念‘关关雎鸠’念了好几年才念对。”大强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因为是真的。阿满在旁边偷偷笑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一次种菜是个晴天的上午。大强在枣树旁边又翻了一块新地,不大,三尺见方。他把锄头递给阿满,阿满两只手接过去,锄头柄刚握紧就往下一坠——他太瘦了,胳膊上没力气。大强给他换了一把小铲子,铁匠铺打的,木柄短,铁头轻,原本是花盆里松土用的。大强蹲下来教他:先挖坑,坑不能太深,两指深就行;撒籽,三两颗足够,多了挤;培土,轻轻盖上去,别拍实了,拍实了苗顶不出来;最后浇水,水不能大——他特意看了谢正一眼,加重了“水不能大”的语气——沿着坑边浇一圈,别直接浇在籽上。阿满照做,但菜籽撒得太密,一个坑里撒了七八颗,全挤在一起。

大强蹲下来用手指帮他拨开。粗壮的手指在细碎的土粒里轻轻拨,把菜籽一颗一颗分开,间距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不能挤着,挤着长不好。跟人一样。”

阿满仰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撒的菜籽:“我跟谁挤着了?”

大强想了想。这话不好答——说没挤着吧,阿满在城门口蹲了不知多少天跟别的流浪孩子挤墙根;说挤着吧,那又不是正常的“挤”。最后他说:“你没挤着。但要是有人挤你,你就到我身后来。”阿满低下头,把土培得更仔细了。他培土的样子跟大强很像——用手指而不是手掌,轻轻地,一层一层地。

第一次笑出声是在一个下午。谢正浇水——对,又是谢正浇水。他在户部算了一整天账,回来以后大概是想帮忙,拎起水瓢就往菜地上浇。大强正好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喊了一声“你慢点”,话音没落菜苗已经倒了一棵——水柱冲在嫩苗的根部,土跑了,苗歪了,整个斜躺在泥浆里。

“你是浇水还是泄洪!”大强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走过来。

谢正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水瓢。那棵倒掉的菜苗躺在泥水里,根露在外面白生生的,水瓢还往下滴着水珠。他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在青石镇锄掉麦苗时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做错了,不辩解,就那么站着。阿满站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他先是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平时在书房里正襟危坐话不多的“谢先生”会干出这种事。然后嘴角开始发抖。他捂着嘴,肩膀抽了两下。大强还在数落谢正,声音从厨房传到院子,隔壁老太太都探出头了。阿满终于没憋住,扑哧笑出来。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是彻底放开的大笑,越笑越大声,最后蹲在地上笑得直揉肚子,眼泪都出来了。这是大强和谢正第一次听见阿满笑出声。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压回去的浅笑,是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大强骂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转头看阿满。谢正也低头看阿满,手里还拎着水瓢。两个人同时看着他——一个忘了继续骂,一个忘了继续挨骂。大强自己也没绷住笑了。谢正嘴角弯起来,弯腰把那棵倒掉的菜苗重新栽好,手指把土培实,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

第一次叫“大强叔”是在厨房。

那天阿满帮大强剥豆子。秋天的毛豆,饱满,豆荚上带着细细的绒毛。他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腿上搁着盆,手里捏着豆荚,剥一个扔进盆里,再拿一个。大强在灶台上切肉,菜刀起落,砧板咚咚咚的。剥着剥着阿满忽然叫了一声:“大强叔。”声音不大,像在试一个刚学会的词。

大强的手停了。豆子从豆荚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灶台底下。他转过头看阿满,眼睛有点亮,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晃。阿满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开的豆荚,有些紧张:“不对吗?”大强说:“对。叫就行。想怎么叫怎么叫。”然后他把脸转回去继续切肉。刀起刀落,但肉片切得比刚才厚了——有一片切成了肉块。他又剥了几个豆子,剥着剥着豆子捏碎了没发现,空壳扔进盆里,豆粒掉在地上。晚上大强躺在床上跟谢正说:“他今天叫我了。”谢正把书放下:“我知道。”大强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谢正说:“你剥的豆子里有一半是空壳。”大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盆豆子,灯光下碎渣比完整的豆粒还多。

第一次生病是夜里。阿满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忽然发起了烧。大强起夜的时候听见阿满在说胡话,伸手一摸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他一激灵就醒了,披了件衣服下床烧水、找药、拧帕子。阿满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身子缩成一团发抖。大强一晚上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湿布帕子搭在阿满额头上,过一会儿取下来重新拧凉水再敷上去。天快亮了烧才退,阿满安静下来,呼吸变匀了。大强坐在地上靠着床边,湿帕子还攥在手里已经焐热了,他也没力气站起来重新拧。谢正拿着毯子过来披在他身上。毯子是从床上拽下来的,还带着被窝里的余温。谢正也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床沿,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大强说:“我小时候生病,我娘也是这么守着的。”谢正没说话。大强又说:“我现在知道娘是什么感觉了。”谢正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凉凉的——大强的手是拧了一晚上凉水帕子凉的,谢正的手是刚从被子里伸出来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在毯子底下慢慢变暖。

第一次挨训是在家门口。

阿满跟邻居家的孩子玩,抢了人家的弹弓不还。邻居老太太领着她孙子找上门来,大强赔了不是,把阿满拉到院子里。他脸沉下来的时候有点吓人——眉头压着,嘴唇抿着,不说话先盯着你看好几息。阿满低着头不敢看他,脚尖蹭着地上的泥。

“抢东西对不对?”阿满摇头。“明天去还给人家,再跟人家说对不起。”阿满点头。

第二天阿满还了弹弓道了歉。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湿着。大强蹲下来把他抱了抱,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阿满把脸埋进大强肩窝里,蹭了一肩膀眼泪。大强感觉到肩膀上那一小片湿热透过衣服渗进来。

第一次叫“谢先生”发生在阿满来家一个多月以后。阿满叫大强“大强叔”,但叫谢正一直叫“他”——“他在书房”“他回来了”“他在吃饭”。大强说:“你叫他谢叔叔就行。”阿满试了一下,嘴张了张,叫不出来。那个“叔”字到了嘴边就卡住了,好像谢正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叔”这个称呼不够。过了一个月,谢正给阿满写了张描红纸。纸是翰林院淘汰的废稿翻过来用的,背面空白,上面端正地写着三个字——“谢正之”。每一笔都有起收,横平竖直,撇捺舒展。阿满描完拿给谢正看。墨有些洇,描红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三个字都描下来了。谢正点头说:“不错。”阿满开口:“谢谢谢叔——”卡住了。谢叔,谢先生,两个词在嘴里绊了一下。“谢先生。”从此就定下来了。不是谢叔,不是谢大人,是谢先生。

大强在灶台边切菜,听见了,笑着说:“比‘他’强。”谢正把描红纸收回抽屉里——就是那个放旧信的抽屉,说:“比我爹的称呼还正经。”阿满得意地拿着描红纸跑了,跑出厨房门槛的时候跳了一下。大强在背后喊“别跑太快撞门槛上”,阿满已经跑出去了。

中秋节那天是阿满来这个家以后的第一个节。大强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豆沙自己熬,饼皮自己擀,模子是跟隔壁老太太借的,刻的是兔子捣药。三个人把小桌子搬到院子里,桌上摆着月饼、枣子、一壶茶。枣树来京城这么多年第一次结了能吃的枣子——不是往年那种干瘪得只有皮和核的,是真正的、红彤彤的、咬一口脆甜的大枣。大强摘了几颗最大的,一人一颗摆在月饼旁边。

月亮升上来了。谢正掰月饼。他的手劲不大不小,把月饼掰成三块——大的给阿满,中等的给大强,小的自己留着。大强看见那块最大的月饼悄悄塞到了阿满面前,又看见谢正把最小那块不动声色地拿到自己手里最不起眼的一角。他没戳破。阿满咬了一口月饼,豆沙馅的,不太甜,冰糖熬的。他甜得眯起眼睛,双腿在凳子底下晃荡。

月亮升到枣树顶上。枣树的叶子密密层层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三个人并排坐着,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三道影子挨在一起,手臂和手臂叠着,分不出哪道是谁的。阿满说:“月亮圆了。”大强说:“人也圆了。”谢正说:“嗯。”

晚上阿满睡着了。厨房收拾干净,碗筷都洗好码在碗架上。院子里枣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跟青石镇那棵老枣树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棵还年轻,叶子更绿,沙沙声更脆。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大强仰头看着树冠说:“我觉得他会长得好。”谢正说:“嗯。”大强又说:“就像这棵枣树。”

谢正抬头看了看枣树。这棵树从青石镇带来的那根细枝子插进土里的时候,叶子蔫着,底下的根芽比米粒还小。大强蹲在旁边浇水,他说会活的。现在树干已经比手臂粗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结了第一茬能吃的枣子。从一根半死不活的枯枝到满树挂果,用了好几年。他说:“你种的都会长好。菜也是,枣树也是,人也是。”

大强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肩膀靠得很实,不是倚,是放——把整个人的重量放过去,放心地放过去。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停了。月亮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