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流浪的孩子

那天大强收摊比平时晚了些。

最后一个顾客是个穿旧蓝布衫的脚夫,吃完包子不走,坐在那儿对着空碗发呆。大强也不好意思赶人,把蒸笼擦了,灶台擦了,桌子擦了,地扫了。等他终于走了,天已经擦黑了。大强拎着空蒸笼往回走,蒸笼叠了两层用麻绳捆着,拎在手里不怎么重,但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偶尔磕一下腿。经过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角落里有个声音。不是猫。猫叫春已经过了季节,不是这个叫法。是人在吸鼻子——那种哭过以后鼻子不通气、又不敢大声吸、只能一下一下往里抽的声音。大强停下脚步,往墙角看。

一个瘦小的影子缩在那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年龄。只看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光从巷口透进来,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扎人。里头全是警惕和饥饿。两种东西拧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大强把蒸笼放在地上,蹲下来。他蹲的动作很慢,跟平时蹲灶台前添柴火不一样——那个麻利,这个轻,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孩子往后缩了缩,脊背贴紧了墙。墙是砖墙,深秋的砖墙冰凉的,他缩了一下大概被凉气激到了,身子抖了抖,但还是没离开那面墙。大强没有往前凑,就蹲在原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一个包子,用油纸包着的,是他留给自己当晚饭的。包子还是温的,油纸被蒸笼的热气烘得半透明,透出里面白胖的轮廓。

他把包子往孩子的方向推了半寸。

孩子的目光先落在包子上,又抬起来看大强,又落回包子上。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来——那只手细得像冬天的枯树枝,指节凸着,手背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划痕。手停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过包子,三口就吞下去了。真的只有三口。第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第二口把剩下的半个全塞嘴里;第三口是空嚼——包子已经没了,还在嚼,大概是怕咽得太快尝不出味。

大强心里揪了一下。

他又问:“你叫什么?”孩子摇头。“你爹娘呢?”又摇头。“住哪儿?”还是摇头。每回摇头的动作都一样——下巴低下去,眼睛看着地面,幅度很小,像在认错。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风穿过,把他围裙的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手伸出去。

“先跟我回家。”

孩子仰头看着他。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掌心朝上,手掌粗厚,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大强就那么蹲着,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蒸笼搁在他脚边,巷口的风把地上的碎叶子吹得直打旋。过了很久——大强觉得有一辈子那么久——孩子终于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不是握,是放。五根细细的手指搁在他的手掌上,轻得像一片落叶。那只手小得像鸟爪子,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大强把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回到家的时候谢正正在书房看书。一盏油灯,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又是唐太宗纳谏那一页,那页的页脚被大强当年拿指甲划了一道印子,现在还在。谢正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大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空蒸笼,另一只手牵着个小孩。那孩子站在门槛外面,身上脏得看不出衣服原来什么颜色,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光着脚,脚趾头在门槛上蜷着。

谢正放下书,站起来,走近。孩子看见谢正,立刻缩到大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只鸟爪子似的手攥紧了大强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谢正停住脚步,没有继续靠近。他看了孩子一眼,然后看向大强。

“巷口捡的。”大强把手里的蒸笼搁在灶台上,“给了一个包子,就带回来了。”

谢正点了点头。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大强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是要管到底。就像当年在青石镇,大强把他从村口领回家给他煮了第一碗面一样。这个人从来不在门口问“要不要进来”,他直接把人拉进去,然后问“吃面还是吃包子”。谢正转身去了厨房。

大强烧水给孩子洗澡。院子里有个大木盆,夏天在里面泡凉水用的,冬天搬进屋里烧热水洗。他往盆里倒了大半盆热水,又加了凉水兑温了,拿手肘试了试水温——手肘比手指敏感,这是他娘教他的。他把孩子的衣服脱下来,那件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式了,袖子一只长一只短,领口豁着,背上有个破洞。大强把衣服搁在一边——回头得烧了,这衣服不能要。

孩子坐进木盆里。水没过他的腰,他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大强拿布巾给他搓背。背上的泥垢搓了三盆水才变清。第一盆水是黑的,第二盆是灰的,第三盆终于透了点清水底子。大强把水倒了又烧了一壶,蹲在木盆边继续搓。洗干净了露出本来的样子。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哥儿。肩膀窄窄的,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锁骨凸得能挂住衣服——大强的手指从锁骨上划过的时候,感觉像摸到了一根晾衣竿。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头发根里。大概七八岁。也可能更小,因为太瘦了,饿得看不出年龄。大强一边搓背一边数肋骨。一根,两根,三根。手底下像在搓一块洗衣板。数到第六根的时候嗓子有点堵。他把布巾在水里涮了涮继续搓,搓到第九根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他把这个感觉咽回去了。

孩子不说话,但已经不再躲了。热水的温度和手掌的温度把他从刺猬的状态里慢慢化开。他坐在木盆里,手指头在水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的圈越来越小,最后停在膝盖上。

大强翻出自己的一件旧棉背心。就是那件——当年用谢正那方砚台换来的棉布和棉花做的,后来拆成两件背心一人一件的那块布。他那件已经穿得有些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棉花还是软的。他把背心铺在桌上,拿剪子裁小了,拿针线重新缝。针脚密密实实的,缝到腋下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他骂了声“这针怎么这么尖”,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继续缝。袖子长了一大截——大强的手艺是做大人衣服的,改成小孩衣服把握不好尺寸。他把袖子卷了三卷,卷完了看了看,像两根小烟囱。

谢正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米粥,稠稠的那种,里面卧了个鸡蛋。蛋是溏心的,筷子戳破,黄澄澄的蛋液淌出来渗进粥里。他把碗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温水。孩子端起来大口喝——不是喝粥,是倒粥。碗沿抵着嘴唇,喉咙一下一下地咽,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烫得直吸凉气但不停嘴。大强说“慢点”,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帮他吹。吹了两口,又递回去。谢正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把另一碗粥也推过去了——他本来给自己盛的,还没动筷子。

睡觉的问题来了。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大强把被子铺好,又拿了一件谢正的旧棉袍叠成枕头。被子是两条旧被子拼在一起的,中间有道缝,大强把缝朝下铺,免得硌着。孩子躺上去的时候身子蜷成一小团,像只小刺猬——膝盖抵着胸口,手缩在袖子里,下巴埋在领口里。大强躺在一侧,谢正躺在另一侧。灯灭了。油灯芯上的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槐树巷口的月光。

屋子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大强的,谢正的,还有中间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大强把手伸过去,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节奏跟他揉面完全不一样。揉面的时候手掌一翻一压一推,力道沉沉的,面团在掌心里转。现在他的手掌落在孩子的背上,又轻又慢,一下,隔好一会儿,再一下。拍着拍着孩子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了。膝盖从胸口放下来,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呼吸变匀了。

这样过了三天。孩子还是不开口说话,但已经不再躲谢正了。谢正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他不会往大强身后缩了,只是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蹲在厨房门口,看灶膛里的火。第四天大强在揉面。孩子蹲在厨房门口看。大强揪了一小块面团递给他,面团是发过的,软软的,捏在手里像一小团棉花。孩子接过去捏着玩。他捏得很认真,手指头笨拙地又搓又压,小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一个很要紧的工程。捏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腿——腿一只粗一只细,头像颗土豆。他捏完了搁在灶台上,没说话。

大强低头看了看那个小人:“你这是捏的我吗?”

孩子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浅的、憋了很久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眼睛眯起来,脸侧的肌肉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大强觉得心都化了,面团在手里忘了揉。

第七天孩子终于开口了。正在吃饭,谢正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孩子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细竹筷子,磕在粗瓷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看着碗里的饭——米粒白生生的,肉汁渗进饭里染了一块酱色。

“以前没人要我。”

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不是哭,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大强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笋。孩子又说:“我爹把我扔在城门口,说让我等。等了三天他也没回来。”大强把筷子放下了。谢正也放下了。桌上一片安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风从窗户纸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大强把手伸过去,放在孩子的手背上。那只小手在灯下看着更细了,手背上的痂已经掉了,留了几道白印子。

“现在有人要了。”

大强说。声音不重,但落下去以后,屋子里更安静了。

那天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眼眶红红的。不是哭,就是红红的。谢正躺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我想给他取个名字。”

“取什么。”

大强想了很久。阿大?不好,跟自己重了——他叫大强,再叫个阿大,不知道的以为是哥俩。阿小?不好听,像是在说这孩子小里小气的。阿狗阿猫?乡下人取贱名好养活,但这是京城,以后要上学的,不能取狗蛋。他想起第一天晚上孩子喝完粥的样子——碗底空了,孩子抬头看他,眼睛终于不那么警惕了,嘴唇上还沾着米汤,亮晶晶的。

“叫阿满。圆圆满满的满。”

谢正念了一遍:“阿满。”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大强领着阿满去院子里。枣树叶还没落完,稀稀拉拉的黄叶子在枝头挂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他指着枣树说:“这是咱家的枣树。刚来的时候就这么点。”他比了个巴掌的长度,“从青石镇带过来的,插在土里的时候叶子都蔫了,以为活不了。现在这么高了。”又比了比头顶。枣树最底下的那根枝子已经比大强高了,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枣,被风吹得轻轻晃。阿满仰头看着枣树。密密层层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荫凉。大强蹲下来看着阿满。

“你也会长。在我这儿,不缺吃的,不缺穿的,你就负责长。”

阿满看着他。风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一片黄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阿满头上。大强把那片叶子拿下来。阿满的嘴唇动了动,说了来到这里以后的第二句话:“我不走了行吗。”

大强把他搂进怀里。阿满的肩膀硌在大强胸口上,骨头隔着棉袄还是凸的。大强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头发刚洗过,没有打结,滑滑的。他闻到阿满头发上的皂角味——跟他自己用的一模一样。

“行。谁让你走了我就把谁打出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