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侍郎

这道旨意来的时候,谢正已经在翰林院和六部之间辗转了好几年。

从侍讲学士到户部行走,再到户部侍郎。正三品,真正的“大员”——有自己的值房,有自己的属官,有自己的一摊子事。不再是抄实录、讲经史、帮别人誊清册了。全国的钱粮赋税从各省报上来,户部核算完了呈上去,错一个数就是错一片地、一群人的生计。谢正回到家的时候,大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枣树已经比屋檐高了,树干还是细的,树冠撑开了一把大伞,绳子上晾着的衣服在树荫里轻轻晃。

谢正站在枣树旁边,把文书递过去。

大强把衣服搭在胳膊上,接过文书。他现在能认七八成字了——“侍郎”两个字他见过,在谢正书房里的职官志上看到过。他把文书看了一遍,递回去,又把衣服抖开挂在绳子上。动作不紧不慢的,晾衣绳被他拉得微微发颤。谢正站在旁边等他说话。等了半天大强开口了。

“侍郎是不是比侍讲忙?”

“是。”

大强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衣服的领口扯平了,袖子也扯平了。晾衣绳上的水珠沿着衣角落下来,滴在枣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户部衙门在哪儿?我以后给你送饭。”

大强开始给谢正送午饭。

户部衙门在皇城西边,从槐树巷走过去要两刻钟。大强把包子铺交给隔壁老太太帮着看两个时辰,自己拎着食盒穿过半个京城。食盒里通常两菜一汤加米饭——今天笋片炒肉丝,明天白菜炖豆腐,后天红烧肉。偶尔有包子,不是卖的那种大包子,是特意包的小包子,一口一个。谢正可以在值房里拿筷子夹着吃,不用在衙门口啃得掉渣,也不用担心袖子里揣包子被同僚看见。

户部的门房一开始不让进。大强说“我给谢侍郎送饭”,门房上下打量他——挽着袖子,手里拎着竹编食盒,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门房说:“你是他什么人?”大强说“夫郎”。门房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表情大强见过很多次——不是恶意,是不知道怎么归类。一个哥儿,长得壮实,拎着食盒站在户部门口说是侍郎的夫郎。门房犹豫了一息,说:“放这儿吧,我让人送进去。”

“我自己送。”

“不合规矩。”

大强没争辩。他把食盒放在门房,转身走了。第二天也没送进去。第三天谢正亲自到了门房。他从值房里走出来,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大门口。门房站起来行礼。谢正说:“以后我夫郎来送饭,请直接让他进来。”语气跟在值房里念公文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门房连声应是。从此大强畅通无阻。他拎着食盒走过那条长廊的时候,两边的值房里偶尔会有人抬头看一眼。他目不斜视,步子稳稳当当的。食盒里的汤从来不会洒出来。

户部的同僚很快习惯了每天中午看到一个挽袖子的哥儿拎着食盒走过长廊。有人跟他打招呼:“谢夫人好。”大强一开始还纠正——“叫大强就行”。后来懒得纠正了,反正这些人叫完“谢夫人”还不是照样来包子铺吃包子。有个年轻的主事在走廊上拦过大强一回,问“今天做什么菜”。大强掀开食盒给他看——红烧肉上淋了汤汁,饭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旁边一碟清炒时蔬。主事看完说:“谢侍郎好福气。”

大强说:“他自己选的。”

语气里有点得意,也有点认真。

侍郎的差事比侍讲累得多。户部管全国的钱粮赋税,各省的账册堆成山。谢正每天下值回来眼底都是青的,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一把。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里的累。他在户部算了一整天的数字,回到家那些数字还在眼皮底下跳。大强看着心疼,但不说。他知道谢正不会因为累就撂挑子——这个人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错一个字能重抄全页,现在让他管户部,他能把自己熬干了也不会放过一笔错账。他只是默默把晚饭做得更清淡些——冬瓜汤不放盐,清炒白菜少放油。把书房里的灯油添得更满些——以前添到八分满,现在添到十分。把谢正的书案收拾得更整齐些——账册码在左边,笔架搁在右边,废纸篓清干净。

有一件事大强忍不住了。

他发现谢正把户部的账册带回来算。不是一本两本——是厚厚一摞,用蓝布包袱皮裹着,背回来的。谢正坐在书房里一手翻账册一手打算盘,算到半夜蜡烛烧完了还在算。大强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谢正趴在桌上一手翻账册一手打算盘,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算盘珠子已经被拨得油光水滑。蜡烛只剩一寸,火苗在他脸上跳。

大强把算盘拿走了。手指扣住算盘框往上一提,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串。谢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睡觉。”

“还差一点。”

“明天的你也睡醒了再算。”大强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算盘珠子又哗啦响了一声。账跑不了,你的身子可跑得了——明天早上起来你再来算,算错了还能重算。身子熬坏了,谁替你算。谢正看着大强手里攥着的算盘框,珠子在他手指缝里挤来挤去,哗啦哗啦响。知道今晚是别想拿回来了。他乖乖起来,被大强拽回卧室按进被子里。被子掖了掖,肩膀那里的被角被大强往里折了一下。

后来大强发明了一个新规矩:谢正带回家的公文不能超过三本。超了就没收算盘。

谢正试图藏算盘。藏了三次,被大强找到三次。

第一次藏在枕头底下。大强铺床的时候手往枕头下一探摸到了算盘框,拎出来搁在床头柜上。谢正回来的时候看见算盘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放了杯水——大强给他晾的。第二次藏在书架的《资治通鉴》后面,就是唐太宗纳谏那一册。大强擦书架的时候把书抽出来抖灰,算盘从书后面滑出来磕在书架上,当的一声。他把算盘擦干净放回谢正书桌上,压了张字条——“第三册,第七卷,唐太宗纳谏”。字是歪歪扭扭的,“谏”字少了一笔,但谢正认得。第三次藏在枣树下的土里。谢正拿油布把算盘裹了好几层,在树根旁边挖了个浅坑埋进去,培上土踩实了。他觉得这回肯定万无一失——大强这几天没浇树,土是干的,看不出翻过的痕迹。

大强浇树的时候水渗下去,有一小块地方水走得特别慢,积了个小水洼。他拿铲子挖开来一看——算盘裹着油布埋在底下,油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大强拎着沾泥的算盘进屋,谢正正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看书。大强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泥屑溅在桌面上的账册旁边。

“谢侍郎。你以为你藏东西我找不到?”

“我低估你了。”

“你每次都低估我。”

“下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大强看了他一会儿。谢正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藏算盘被抓了个现行,反倒像在朝堂上陈述政见一样坦荡。大强没绷住笑了。算盘上的泥已经蹭到谢正的账册边角上,大强拿抹布擦了擦,说:“行了。算盘擦干净了,明天用。”然后把算盘搁回谢正书桌上该放的位置,去灶台盛饭。

有一回谢正算错了一笔账。不是小账——是一笔从江南过来的税银核算,总数差了三百多两。三百多两,够一个中等县衙发半年俸禄。谢正查了两天没查出来哪里错了。他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每一页的数字棱棱角角都在眼前跳,合上账册还在跳。眼底青得发黑。

大强看他实在熬不住了。晚上吃完饭,谢正又坐在书房里翻那本账册,眉头拧着,手指在行间一个一个点过。大强把碗筷收了,擦了手,走到书桌前把算盘拿过来。

“我帮你算。”

“你不认字。”谢正按着账册。

“数我认得。”

大强把账册翻到那一页,凑近了灯。他的手指粗壮,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面粉屑。但手指落在算盘珠子上却意外地灵活——噼里啪啦一阵响,拨珠子的节奏又快又稳,左手翻账册右手拨珠子,眼睛在数字和算盘之间来回跳。三遍算完。他把算盘往前一推。

“这个数不对。前面全是八——你看这一页、这一页、还有这一页,全是八。到这里突然变九了。”他指着其中一个数字,指尖戳在纸上。八成是抄录的人写错了——八抄成九,就差一笔。

谢正凑过去看。那个数字确实是九。他翻了翻前后几页,同一个税项在其他页上全是八——八成是抄账的人写到这一行的时候打了个盹,笔尖多拖了一划。谢正抬头看着大强。大强把算盘推回去,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看什么。我在家算面钱肉钱菜钱,一天算几十遍,这点东西难不倒我。”

第二天谢正到了户部,把那个数字改了回来。他没说夫郎发现的——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没必要。但他让门房给大强捎了一句话。大强正在铺子里揉面,门房的小儿子跑过来站在铺子门口喊:“谢侍郎说——账平了!”大强手没停,面团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嘴角翘了一下。旁边等着买包子的老太太问今天有什么好事,大强说“没什么”,把老太太要的包子夹好放进油纸包里。声音平平的,但嘴角一直翘着。

晚上大强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鱼肚子上的肉没破皮,煎得金黄完整。红烧肉——冰糖色,肥多瘦少。油焖笋——嫩,脆,酱油色刚刚好。一大碗蛋花汤。

谢正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不是过年不是过节不是谢正升官不是大强生日。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账平了的日子。”

“这不算日子。”

“我觉得算。”大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米饭冒尖,筷子插上去立得住,“你今天不用熬夜了吧?”

谢正说今晚不熬。大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谢正。

“那就值一桌子菜。”

谢正端起碗。面前热腾腾的菜,对面热腾腾的人。大强身上还系着围裙,袖子上沾着面粉,手指头上有洗不掉的面屑。灯油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谢正忽然觉得自己算的那座账山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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