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宫里的客人

那天大强正往蒸笼上刷油,铺子门口来了个人。

面白无须,穿的不是官服但料子一看就不是街上随便扯的粗布,身后还跟着个小厮,小厮手里没拎东西——不是来买东西的,就是跟着伺候的。大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客人。他在槐树巷卖了几年包子了,什么人没见过——穿绸衫的少爷、扛活的脚夫、隔壁的老太太、翰林院的值房书吏。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站着的姿势是常年躬身伺候别人练出来的,腰微弯,手垂在两侧,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从眼睛里出。大强把刷子搁在油碗边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听说这里的包子比庆丰楼的还好?”来人说话声音有点尖,但很客气,走进来的时候往灶台上扫了一眼,目光在蒸笼上停了停。

“不敢不敢。”大强把擦干净的蒸笼盖掀开让来人看,“就是家常做法。您来几个?”

来人低头看了看笼里的包子——个个白胖,褶子均匀,收口紧实。他点了点头,点了一个猪肉白菜一个豆沙,坐下来吃。吃得很慢。不是那种赶时间的吃法,是一口一口品着,嚼完了才咬下一口。吃完猪肉白菜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吃完豆沙他又点了点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大强在旁边假装擦桌子,耳朵一直竖着。他那张桌子已经擦了第三遍了。

来人站起来付钱。大强找零的时候,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荷包里,忽然问了句:“你是谢侍讲的夫郎?”

大强的手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捏着找零的铜钱,铜钱搁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响。他点了点头。来人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的,这个笑是真觉得有意思了。

“我是御前的人。皇上昨儿吃茶的时候忽然说——‘不知道谢侍讲夫郎做的包子是什么味儿’。”他把铜钱包好揣进袖子里,“今儿我休沐,顺路来尝尝。回去好回话。”

大强的脑子嗡的一声。御前的人。皇上。吃包子。这几个词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放在一起变成一个句子,他就听不懂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抹布,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定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得意——他转过身去把蒸笼又掀开了。

“包子凉了。”

来人正要起身,大强已经重新开了一笼。他拣品相最好的几个——褶子捏得最齐的,面皮最白最光的,豆沙馅收口最紧的那几个。不是用油纸包,是食盒。大强弯腰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食盒——竹编的,以前是谢正沐休的时候给他送包子用的,洗得干干净净。他在食盒里铺了块干净的白布,把包子一个一个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每个包子之间留一点空隙,免得皮粘在一起。又单独用一个小碗装了醋,另一个小碗装了辣椒油,盖上盖子。

“进上去之前再热一下。”他把食盒递给来人,“蒸笼上一分钟就行。别用微波——别用灶火直接烤,皮会干。”

来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打量了,是认真的、带着点意外的那种。“你想得周到。”

“凉了不好吃。”大强说,“皇上要是吃着不好吃,不是我的手艺不好,是你们送凉了。”

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眼角都皱起来的笑。“你放心。我拿回去就热。”

当天晚上大强把这事告诉谢正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点恍惚。他坐在饭桌边,手里拿着筷子但一直没夹菜。“他说是皇上让他来的——不对,他说是皇上吃茶的时候忽然说的。皇上吃茶的时候提我的包子干什么?”他的表情很复杂,得意和紧张拧在一起,嘴角想往上翘又被眉头的拧劲拽住了,看起来像在做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的表情。

谢正放下筷子:“皇上派人来买你的包子?”

“不是买——是尝尝。回去好回话。”大强把“好回话”三个字念得格外清晰,“他是这么说的。”

“这是好事。”

“万一皇上觉得不好吃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吃。”谢正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大强碗里。

过了两天,那个太监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另一个太监,年纪更大些,面皮更白些,一看就是个有资历的。两个人坐下来,各点了两个包子,一个猪肉白菜一个豆沙,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搭配。大强看见这两人进门,手里的蒸笼盖差点没端稳。他把包子端上去,站在柜台后面擦灶台——其实灶台刚才已经擦过了。

两人吃完。那个年纪大的太监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大强把抹布攥在手里。

“皇上说好。”

大强扶着蒸笼的手差点松了。蒸笼里还有半笼包子,蒸笼盖啪地合上,白气从缝隙里窜出来。

“谢侍讲的夫郎做的豆沙包,”太监不紧不慢地复述,“不比御膳房的差。”

大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平时嘴不笨的——跟谢正拌嘴从来没输过,跟菜市小贩砍价能把人砍得心服口服,在官眷聚会上能把带刺的话顶回去。但现在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太监看着他,好像觉得这个反应比千恩万谢还有意思,弯腰一拱手,走了。

消息像一瓢水泼进油锅。

先是槐树巷——隔壁老太太第一个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大强!你家包子被皇上夸了!我早说好吃——你不记得我第一天就说了?‘好手艺!’你还记得不?”大强说记得记得,老太太您先坐下。然后整条巷子都知道了——对门铁匠铺的赵师傅专门跑过来,说以后逢人就能吹——“我天天吃皇上夸过的包子”。然后是翰林院——那个老书吏来吃包子的时候说,翰林院食堂里都在传,说谢侍讲夫郎的包子进了御前。然后是半个京城——来吃包子的人排起了队,从巷口排到巷尾,拐了个弯排到大街上。大强从早忙到晚,面团和了一盆又一盆,蒸笼从四层加到六层。上午蒸的不到中午就卖完,中午蒸的不到傍晚就卖完,最后一批蒸出来门口还排着十几个人。

但人多了,闲话也多了。

有人专门跑来看“皇上夸过的包子铺老板长什么样”,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看完撇嘴:“不就是个普通哥儿——壮实得很,哪像个被皇上夸过的人。”大强听到了。他揉面的手停了一瞬,面团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他继续揉。

还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正忙,门口进来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绸缎衣裳,头上簪着银簪子,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拎着空食盒。妇人往凳子上一坐,拿帕子擦了擦凳面才坐实了,开口要十笼包子。说晚上请客,要十笼,现做,马上。

“十笼太多了,现做来不及。”大强说。蒸笼里现有的只剩两笼,是留给排队的客人的。

妇人把银子拍在桌上。银锭子磕在木头桌面上,当的一声。“我加钱。”

大强看了她一眼。桌上那块银子不小,够买他半天的包子。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不是钱的问题。面是早上和的,现和来不及发,做出来不好吃。您要是愿意等,下午可以给您留三笼。”

妇人脸色不好看。她大概很少被人这么直接拒绝——尤其是一个系着围裙袖子上沾着面粉的哥儿。“皇上夸了你两句,摆起架子来了?”

大强没说话,把银子往妇人那边推了半寸。妇人哼了一声,拿起银子转身走了。丫鬟拎着空食盒小跑着跟出去。铺子里安静了片刻,旁边角落坐着的老顾客——就是那个每次都吃两个肉包一碗白水的老书吏——悄悄给大强竖了个大拇指。大强点了点头,继续揉面。

晚上收摊以后谢正问大强:“累不累?”大强说累。谢正说那就少做几笼。大强坐在床沿上揉手腕,揉了一会儿说不行。他说皇上都夸好吃了,我现在少做,别人会说皇上的眼光不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皇上的眼光当然对”的奉承,而是那种“人家夸了你你就得担得起这个夸”的实诚。谢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开始我早点下值,帮你包包子。大强说你会吗。谢正说学。

谢正学包包子学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包的包子收口收不紧。他捏褶子的时候手劲不匀——捏这边那边松了,捏那边这边松了,最后收口的时候手指一拉,整个包子散了架。馅漏出来,面皮塌下去。蒸熟了掀开锅盖,一笼包子全张着嘴,馅儿从开口里冒出来,油汪汪的。大强站在蒸笼前看了半天,指着那笼开口包子说:“开口笑包子。”

“什么?”

“开口笑包子。”大强用筷子夹起一个,“你看,每个都笑得很开心。”

谢正低头看了看那笼惨不忍睹的包子,没说话。

第二天收口能收紧了,但褶子捏得不对。大强教他捏褶子的时候是一边转一边捏,左手托着包子皮慢慢转,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面皮的边往上推。谢正的手跟不上节奏——左手不会转,右手不会推,两个手各忙各的,捏出来的褶子像是蜈蚣的脚,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地爬在包子顶上。大强看了半天,说:“你这个包子——长得挺有个性。”

“你能不能用一句话说完。”谢正说。

“不能。”大强又看了一会儿,“因为缺点太多了,一句说不完。”

第三天总算包出了形状正常的包子。褶子捏得不算齐,收口不算紧,但至少看起来是个包子了。不过大小不一——大的跟拳头一样,小个的跟核桃似的。大强把大包子和小包子码在同一个蒸笼里,小包子和大包子之间空了一大块。他说:“行了,大小不一就说明手工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是。”大强点头,然后笑了,“大小不一卖不出去自己吃。反正你吃的包子一直是你夫郎做的,现在换你自己做的,不吃亏。”

后来包子铺的规矩改了。不是突然改的,是大强想了几天之后决定的——每天只卖六笼,卖完收摊。他在门口挂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今日已售罄,明日请早”。字是谢正写的,大强照着描——描了五遍,每一遍都把笔顺弄错了,最后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售罄”的“罄”字底下那个“缶”写成了“瓦”,谢正说要不要重写一张,大强说不用,反正来买包子的也不一定认字,认得“已”和“明”就行了。

挂上木牌的第一天,大强下午在家。他洗了衣服——谢正的两件官服领口搓得干干净净,袖口也搓了,晾在枣树旁边的绳子上。浇了枣树——枣树枝从青石镇带来的那根细枝子,长了两年多,已经比人高了。树干还是细的,但枝叶密密层层,在院子里投下一片碎碎的荫凉。大强提着水瓢站在树下仰头看,谢正也仰头看。正午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斑斑驳驳的。

“这日子才对。”大强说。

“什么日子?”

“忙半天闲半天,晚上跟你一起吃饭的日子。”大强把水瓢搁回水缸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以前在青石镇就是这种日子——上午种地,下午在枣树下坐着。后来到京城开铺子,从早忙到晚,好几年没过过下午了。”

谢正把手里那本书放下——是《资治通鉴》第三册,翻在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大强瞟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帮谢正改讲稿改的就是这一页。那一页的页脚被他当年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现在还在。谢正说:“以后都是这种日子。”大强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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