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侍讲

旨意是突然下来的。

内监来翰林院传旨的时候谢正正在誊一份文书——不是实录了,是帮周大人抄一份呈送吏部的考课清册。内监站在值房门口,尖着嗓子念完了圣旨。谢正跪听,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侍讲学士,正五品。品级不是最高的,俸禄也多不了多少,但差事不一样——要进宫给皇帝讲经史。翰林院里几十号人,能进御书房讲书的没几个。这个面子比品级大。

谢正回家的时候大强正在剁馅。猪肉白菜馅,菜刀起落,砧板咚咚咚地响。谢正站在厨房门口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大强的刀停了。

“给皇上讲课?”

“是讲书,不是讲课。”谢正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把经史上的道理讲给皇上听。”

“那不就是讲课。”大强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刀尖扎进木头里,刀把微微发颤,“给皇上讲课——你站着他坐着,你讲着他听着,跟咱们在青石镇的时候周夫子教学生有什么区别?”

谢正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那你得好好讲。”大强把刀从砧板上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刀刃,“别讲错了。”

“我尽量。”

“尽量不行。给皇上讲课,讲错了是欺君之罪。”大强把“欺君之罪”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这个词是他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具体什么罪他不知道,但带个“君”字肯定小不了。他盯着谢正看了好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剁馅,刀声比刚才更密了。

谢正准备讲稿。

他选了《资治通鉴》里的一段——唐太宗纳谏。这段他熟,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过不知道多少遍。但他还是把原文拿出来反复读了好几遍,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提纲。提纲写得密密麻麻:先讲背景,再讲事件,然后分析道理,最后引申到本朝。每一个段落开头他都标了序号,每一个典故后面他都括弧注了出处。

大强给他端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不是茶——谢正胃不好,大强不让喝浓茶。白开水,温的,不烫嘴也不凉胃。大强在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谢正以为他要问什么。大强摆摆手:“你写你的。我就坐坐。”

谢正写完了,把提纲从头念了一遍给大强听。念了不到一半,大强的眉头就开始拧。念到三分之二,大强开始揉太阳穴。念完了,谢正问听懂了没有。

“听不懂。”大强老实说。

“哪里不懂?”

“全都不懂。”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提纲。“是以圣人虚襟受谏,故能成其大”——这句话他写的时候觉得很顺,念出来怎么这么绕。他把提纲翻过来放在桌上,想了想,重新铺了张纸。这回他不写提纲了,他写话。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的那种话:唐太宗想修个宫殿,魏征说不能修,因为刚打完仗,百姓穷,修宫殿要花很多钱很多人工,百姓受不了。唐太宗听了,不修了。就这么简单。

写完他又念了一遍给大强听。大强听完说:“这回懂了。”

“那就用这版。”

“等等。”大强指着纸上最后一行,“你这里写‘唐太宗遂罢役’。‘罢役’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修了。”

“那你直接写‘不修了’。”

谢正提起笔,把“遂罢役”划掉,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修了。

进宫那天早上,大强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来。灶台上烧了热水,他把谢正的官服拿出来——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是昨天新浆洗的。领口浆过,硬挺挺的,袖口熨得服服帖帖,腰带上那点铜饰擦得发亮。谢正穿好衣服,大强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把他的腰带又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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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歪。”

其实不歪。谢正低头看了看——腰带系得端端正正,铜扣正好在肚脐的位置。大强只是紧张。他紧张的时候手闲不住,总要找点东西摆弄。今天他摆弄的是谢正的腰带。谢正按住他的手:“不歪。很正。”

大强送谢正到槐树巷口。早上的巷子还没什么人,隔壁老太太的鸡刚放出来,在墙根底下刨土。对门铁匠铺的风箱还没开始拉。大强站在巷口,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早上的面粉——是给谢正做早饭的时候蹭的,胸口一大片白。他看着谢正走远。走了一段谢正回头,大强还站在那儿,看见他回头就挥了挥手。

谢正忽然觉得心里稳了很多。不是那种“我准备好了”的稳,是另一种——好像不管今天在御书房讲成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这个人都会站在巷口,围裙上沾着面粉,问一句“讲得怎么样”。

宫里比翰林院大得多。引路太监带着谢正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道门都有名字,每道门都有人把守。太监走得快,衣摆擦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谢正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过了一遍讲稿。不是原来那版骈四俪六的,是大强听得懂的那版——唐太宗想修宫殿,魏征说不行,因为刚打完仗百姓穷。就这么简单。他觉得大强听得懂,皇上应该也听得懂。不对,这个推理好像有问题。但他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已经到了。

御书房没有他想象的大。三面书架,一张书案,案上搁着茶具和几本翻开的书。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喝茶。旁边站着一个老太监,连呼吸都听不见。安静得出奇——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这个空间吸走了的安静。谢正行了礼,皇帝挥了挥手说“免了,开始吧”。

谢正铺开讲稿。纸在案上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开口第一句:“臣今日所讲,为唐太宗纳谏一事。”

然后他按照大强听得懂的那个版本,一句一句讲下去。没用典故,没用骈文,就是把事情讲清楚。唐太宗想修个宫殿——不是什么宏伟的大殿,就是一个夏天避暑用的离宫。魏征上了道折子说不能修,因为刚打完仗,国库没钱,百姓更穷。征发民夫修宫殿,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收了庄稼的人被拉去搬砖,粮就烂在地里。唐太宗看了折子,把笔搁下了。不修了。

讲完一段,皇帝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瓷托,发出一声轻响。谢正的心提起来。

“谢侍讲。”皇帝说,“你讲得比前几任都好。之前他们讲书,朕都要半猜半听——引一句经据一段典,绕了半天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你讲书,朕一听就懂。”

“谢皇上。”谢正把讲稿收起来。他没有说是因为夫郎听不懂所以换了版本。但他在心里想了一句——大强你立功了。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傍晚。太监领着他原路返回,穿过那些记不住名字的门,走出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宫门口的石狮子上。谢正走下台阶,抬头看见石狮子旁边站着个人。

大强。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搁着几根萝卜和一把韭菜——确实是买过菜的样子。但菜市在槐树巷东边,宫门在西边。买菜顺路绕不到这儿来。

大强看见谢正出来,菜篮子换了只手,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皇上说我讲得比前几任都好。”

大强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把你听得懂的那版念给皇上听了。”

大强愣了一瞬。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嘴角翘一翘那种,是笑得弯了腰,菜篮子差点脱手,萝卜从篮子里滚出来一颗,谢正弯腰帮他捡起来。“你把皇上当学生教了!”

回去的路上大强一直在笑。笑得菜篮子都快拎不住了,走两步就换个手,萝卜在篮子里滚来滚去。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旁边,小贩正在收摊,最后一串糖葫芦半价。大强掏出两文钱买了递给谢正,说“给你发奖——你今天讲课讲得好”。谢正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咔嚓碎了。

“笑你胆子大。”大强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拿给我讲的稿子去糊弄皇上。你就不怕皇上听出来?”

“皇上说好。”

“那是我教得好。”

谢正看了他一眼:“是。你教的。”

大强反而不好意思了。他把菜篮子换到两个人中间的手上,腾出靠近谢正的那只手。手指在谢正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那种,就是五个手指头蜷起来,把谢正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粗厚温热,指节上的茧子蹭在谢正的手背上,有点糙。谢正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大强的指缝扣紧。

卖炸糕的小贩正在收摊,摊子上的油锅还冒着热气,最后几块炸糕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槐树巷口的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看他们走过去。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院门口,手牵手的影子挨在墙面上晃,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又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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