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河边

大强把脏衣服装进木盆,往肩上一扛。木盆是旧的,盆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盆底浸了水渍发黑,但木头还是结实的。盆里装着两件谢正的旧长衫、大强自己的几件短褂、两条擦脸的布巾,还有一块搓衣板搁在最上头,压得稳稳当当。

谢正从屋里跟出来,手里拿着他那件换下来的外袍。他把外袍往木盆里一搁,伸手去接木盆。“我拿。”

“你腰不好。”

“我腰没事。”

“上回你搬那个书箱就说没事,晚上贴了三张膏药。”大强把木盆换了个肩膀,往巷口走,“膏药还是我去镇上药铺买的,掌柜的说那膏药治腰肌劳损最好,一贴二十文,三贴六十文。你再搬一次试试?回头还贴膏药,浪费钱。”谢正无言以对,跟在扛木盆的大强后面往河边走。

河边还是那条河。河水比当年浅了些,这些年上游开了几块荒地,水被分了一部分去灌田,流到镇口这段比以前窄了不少。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了几十年,圆滚滚的,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鸽蛋,踩上去脚底发滑。洗衣的石板还在老地方——就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被无数双手磨了这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上了层釉,边角圆润,中间微微凹下去,刚好能卡住搓衣板。大强把木盆搁在石板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裤脚,他也没在意。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手背上青筋比年轻时更凸了些。他从盆里拿出搓衣板,往石板上一搁,把谢正那件长衫摊开浸进水里,捞起来铺在搓衣板上,开始搓。搓衣的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手腕一翻一压,节奏稳当,衣服在搓衣板上蹭蹭地响,水花从他指缝里往外溅。只是比以前慢了些。不是没力气,是手劲收着,怕搓太狠布受不住。

谢正蹲在旁边,把自己那件外袍拎出来,在水里摆了摆,铺在石板上。他不会用搓衣板——搓衣板搁不平,手劲也不会控制——就拿手搓。大强瞟了一眼,说:“你会洗吗。”

“会。”谢正搓了两下,手劲没控制好,搓在袖口那块磨薄了的地方,只听“嘶”一声,袖子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两指宽,但裂得很干脆,像刀割的。谢正看着那道口子,沉默了一下。他的手还按在衣服上,手指头上有水珠滴下来。

大强伸手把衣服接过来看了看。“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件衣服老了。袖口这个地方磨了好多年了,本来就跟纸似的。你手劲又大——在家搓抹布能把抹布搓出洞——不用自责。”他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袖子内侧,“能补。我带了针线。”

他从木盆里拿出针线包——一个小布包,卷得紧紧实实的,用细麻绳扎着。针线包随身带着,多少年的习惯了。以前在京城包子铺的时候也随身带,客人衣服上掉了扣子他顺手给缝,隔壁老太太的围裙破了也是他补的。打开布包,里面插着几根针,缠着几卷线——白线、黑线、蓝线,还有一小块顶针。他拈了根针,穿了蓝线,把线头在指尖上捻了捻,对着光把线穿过针眼。穿了两下才穿上——光线够亮,是他的手指没以前那么稳了。穿上以后他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低头缝起来。针尖穿过布料又翻回来,密密实实地沿着裂口走了一圈,针脚细密,跟补袜子时一模一样。河边杨柳低垂,柳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落在他手上。谢正蹲在旁边看着。大强的手还是那么粗,手指还是那么壮,但捏针的时候灵活得不可思议——指肚摁住裂口边缘,针尖一扎就过去了,抽线的时候手指翻一下,线就匀了。谢正想起这双手揉了几十年面、剁了几十年馅、补了几十年袜子,也握着他的手写过字,埋过算盘,修过枣树下的秋千绳。现在在补他搓破的袖子。

缝完了。大强把针别回针线包里,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行了,看不出来。以后再洗衣服别搓袖口。”

洗完衣服两人坐在河边晒太阳。衣服一件一件拧干,谢正主动拧,拧了两件,拧得不太好——水没拧透,拎起来的时候水滴答滴答的。大强接过去重新拧了一遍,拿在手里一拧就干,水滴成了一条线落进河里。谢正说:“你的手劲还是这么大。”

“揉面揉的,几十年了,肌肉长得比脑子快。”大强把拧干的衣服放进木盆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谢正坐在旁边石头上,把鞋脱了,脚伸进河水里,河水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淌过去。

大强看着河水,忽然说:“咱们刚成亲那会儿,你帮我洗过衣服吗?”

谢正想了想。成亲那会儿的事,有些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他记得大强出嫁那天穿的蓝袍子,袖口绣着暗纹;记得洞房第一晚两个人都紧张得说不出话;记得第二天早上下地锄草他把麦苗当草锄了。洗衣服这件事,他想了半天。“摇头。”

“你洗过。”大强把一件拧干的衣服抖开,“你把衣服洗破了,记得没?就那件灰色的旧褂子——我穿了四五年的,袖口本来就薄。你拿到河边去洗,搓了半天,袖子上搓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我那天回家看见那件褂子搭在晾衣绳上,袖子上的洞就那么敞着,我还想是不是晒衣服的时候被风吹到树枝上了。后来你晚上主动跟我说是你洗破的。”

谢正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第一次去河边洗衣服,学着大强的样子铺在石板上搓,手劲没控制好,那件旧褂子的袖口本来就磨薄了,搓着搓着就裂开一个大口子。他记得自己站在晾衣绳前看了很久那个破洞,想着怎么跟大强交代。大强回来以后他老老实实说了,大强听了以后说了句“那件本来就快破了,不怪你”,然后从屋里拿出针线坐在门槛上缝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不好意思说你。我想着——一个读书人肯给我洗衣服,洗破了也是好的。洗破了有什么要紧,补上就行了。你愿意给我洗衣服这件事本身,比衣服贵多了。所以我就没骂你。”大强把拧干的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谢正别过脸去,看着河面。

“现在我不跟你客气了。”大强站起来,把木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河滩上的水花溅湿。“你洗破了我就骂你。”

“那你骂吧。”

“还没破呢。等破了再说。”

河边有小孩来摸鱼。三个光脚丫的小孩,裤腿卷到大腿根,拎着竹篓拿着小网兜从下游跑上来。最大的那个大概十来岁,跑在最前面,看见河边坐着人就停住了,后面两个小的刹不住车撞在他背上。最大的那个盯着谢正看了半天,先看脸,又看手,又看旁边木盆里的衣服。他走上前两步,手指头戳了戳旁边小孩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问:“你是谢正吗?我爷爷说你以前是首辅。”

谢正坐在石头上,脚还泡在河水里。他抬起头看那小孩,点了点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首辅是多大的官?”

“最大的官之一。”

“比知县还大?”

“大。”

“比知府还大?”

“大。”

小孩想了想,大概在想“比知府还大的官为什么蹲在河边洗衣服”。“那你怎么不当了?”

谢正把脚从河水里收回来,踩在石头上晾着。他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得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得懂。“因为有人在家等我吃饭。当首辅不能按时回家吃饭,我不当首辅了就能按时回来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另一个小孩在后面喊:“我爷爷说你怕老婆!”最大的那个赶紧拽了他一把,小声说“别胡说”。大强在旁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笑,是笑出了声,笑声在河滩上荡开,惊得河里正在摸鱼的那群小鱼四散逃开。

“他不是怕老婆。他是讲道理。我说的对他才听——我说得不对他也不听。这叫讲道理。”

小孩们似懂非懂,互相看了一眼。最大的那个大概觉得“讲道理”比“怕老婆”更难懂,但看大强笑得坦坦荡荡的,也就信了。三个人哦了一声,拎着竹篓继续往下游跑去摸鱼了,脚丫踩在鹅卵石上啪嗒啪嗒响。大强侧头看谢正。谢正还坐在石头上,脚已经晾干了,正低头穿鞋。

“你刚才说的——‘有人在家等我吃饭’——是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想回家跟我吃饭。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有人在家等我吃饭’‘首辅不能按时回家’——你说得那么绕,小孩都听不懂。”

“刚才那句就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谢正把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你听懂了就行。”

大强没再接话。他把拧干的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是谢正的长衫,刚才缝过袖口那件。水珠从衣服上溅起来落在河面上,一圈一圈荡开,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河边安静下来。小孩们的嬉闹声已经远了,只听见河水流过石头的哗哗声。远处的田里有农人赶着牛犁地,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驾!驾!”——那声音被风扯散了,飘到河边只剩几个音节。大强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木盆里。谢正弯腰去端木盆,大强这次没拦他——让他端了。谢正把木盆端起来掂了掂,不算太重,靠在腰侧。大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夕阳把河水染成淡金色,河滩上的石头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田里的牛也收了工,农人扛着犁跟在牛后面慢慢往村里走。大强走在河岸上,踩着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谢正端着木盆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跟他以前下值回家换鞋吃饭的节奏一样稳。大强走着走着忽然说:“这里的夕阳还是比京城的好看。”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河。”谢正看了一眼旁边的河面。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水波慢慢荡。

“不对。因为这里没有人催你上朝。京城的夕阳好看,但看夕阳的时候心里不踏实——你知道明天天不亮又得起来上朝,夕阳再好看也是催你回家的信号,不是让你慢慢看的。这里的夕阳——看就看了,想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看完以后明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你还是不用上朝。”大强说。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步子是慢的,声音也是慢的。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微微飘。

谢正端着木盆走了一段路,河岸上的柳树影子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过来。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个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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