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枣树下

回来头三天大强什么都没干,就打扫。

扫院子扫了三遍。第一遍扫枯叶——去年落的枣树叶子积在树根周围厚厚一层,已经半腐了,扫帚掠过去带起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把枯叶堆在墙角,留着沤肥。第二遍扫灰尘——门槛上、窗台上、灶台上,凡是平的面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扫帚挥过去扬起来的灰在阳光里飞舞。第三遍扫墙角的老鼠窝——灶台后面那个角落里有一团撕碎的发黄棉絮,旁边还有几粒老鼠屎。大强拿火钳把棉絮夹起来扔进灶膛,烧了一壶水煮了锅碱水,蹲在地上拿刷子把那个墙角刷了三遍。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谢正说:“已经干净了。”

大强头也没抬,手里的刷子还在砖缝里来回蹭。“你不懂。老房子空久了,得扫三遍才能把没人住的气味扫掉。”他直起腰来,拿围裙擦了把汗,“第一遍扫面上的灰,第二遍扫缝里的土,第三遍扫角里的霉——霉味是活的,不刷干净它还会长。”

谢正不再说什么,去墙角拿起另一把扫帚,跟着扫。大强扫哪儿他扫哪儿,大强刷墙角他端碱水盆。他扫地的技术还是不行——扫帚挥得太高,灰扬起来落了一头。大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扫地还是给自己扑粉,谢正把头发上的灰拍了拍没说话继续扫。

大强打扫的时候发现了很多旧东西。灶台底下的陶罐还在——是当年腌咸菜的,半罐盐巴还在里面,被老鼠拱过,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他把盐倒了,陶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头还能用。碗柜最上面一层搁着个歪嘴茶壶——是当年谢正买的那个,壶嘴是歪的倒水全洒桌上,大强说反正不漏水就放着吧。他拿起来看了看,吹了吹壶嘴里的灰,搁回去了。抽屉里的旧信还在——谢正当年从京城写回来的那些,按年份排得好好的,最底下那封是谢正当编修时写的,字迹还有些生硬,笔画收得太紧。最上面那封是入阁以后写的,字已经放开了,端正里带着锋芒。大强一封一封拿起来看了看,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着。字迹有些模糊——不是墨淡了,是纸吸了潮气,笔画边缘洇开了浅浅的一圈。他把旧信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推进抽屉,又拉开看了看——全在,一封没少。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木头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拍了拍抽屉面,继续扫地。

修屋顶是第一个大工程。老屋的瓦片碎了好几块,大概是大风天被树枝砸的。去年下雨漏了水,墙角霉了一块,黑乎乎的霉斑从墙角往上爬到半人高,拿手一摸墙皮往下掉渣。大强搬梯子上房,梯子搭在屋檐下,他踩上去晃了晃试了试稳不稳。谢正在下面扶着梯子。大强骑在屋脊上,屁股底下垫了块旧棉垫子免得瓦片硌人,把碎瓦一片一片抽出来扔到地上。谢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

“递瓦。”

谢正弯腰从地上的瓦堆里拿起一片,仰头递上去。大强伸手接,手指刚碰到瓦片——瓦片在谢正手里裂成了两半。谢正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再递一片试试。”大强在屋顶上探着头往下看,“别捏——递,不是捏。”

谢正又拿起一片。这回他特意把手掌摊平了,瓦片搁在掌心上,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大强弯腰接过去,放好,拿木锤敲了敲固定住。“再递。”谢正又递,瓦片在他掌心里又碎了一片——这回不是捏的,是他递的时候手指头条件反射地收了一下,瓦片边缘磕在梯子横档上崩了个角。

“你别捏了!瓦片不是核桃!”大强在屋顶上喊,声音从屋脊上传下来被风扯得有点散。隔壁王婶正巧路过院门口,听见这一嗓子站住了往里张望。

“我没用力。”谢正站在院子里仰头说。

“你手劲太大了你知道吗?你握笔握了几十年,手指头的劲是练出来的,你自己不觉得。瓦片是泥烧的,经不住你那么捏。”

谢正看着手里碎成三片的瓦,选择沉默。大强在屋顶上叹了口气,让他去厨房烧水——烧水总不会捏碎东西。换完瓦片大强从梯子上下来,腿蹲麻了,踩到最后一格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谢正在下面一把接住了他——手托在大强的腋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没用多大力,大强也没摔着,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很多年前在枣树上打枣,大强站在树枝上拿竹竿打枣子,脚底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他从树上滑下来,谢正在下面也是这么接住的。那时候两个人都还年轻,摔一下笑半天,大强爬起来拍拍屁股说你怎么不早点伸手,谢正说我已经伸手了,大强说你伸手太慢。现在谢正接住他还是稳的,但大强感觉到了——谢正的胳膊在微微发颤。不是力气不够,是年纪到了,肌肉的反应慢了,接住一个人比以前费劲了。大强站稳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宝刀不老。”

“你说谁。”

“我说咱俩。”

重开菜地是第二个大工程。院子里的土硬了,荒了好几年,杂草根扎得很深,一锄头下去能听见草根断裂的闷响。大强翻地翻了半天,锄头在他手里还是那么稳当,一起一落,土块翻过来被他拿锄背敲碎。谢正力气活帮不上大忙——锄头他拿得动但翻不了几垄腰就受不了——就在旁边拔草。蹲在地头,把杂草一根一根拔起来堆在旁边。拔着拔着大强回头看他一眼,停了锄头。谢正手里捏着一把刚拔的草,草根上沾着泥,但草叶不是杂草——是白菜苗,刚出苗没几天,两片子叶嫩绿嫩绿的,跟杂草长在一块被他一把薅下来了。

“你把菜苗也拔了。”大强说。

谢正低头看手里的那把草。白菜苗的根须细细白白的,还带着一小坨湿泥,跟杂草的须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沉默了一下。“没注意。”

大强深呼吸了一下。他走过来蹲在谢正旁边,把被拔掉的菜苗一棵一棵从草堆里捡出来——一共七棵,最小的那棵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已经长了三片叶子。他把菜苗捡出来放在手心里,然后拿起小铲子在刚才拔掉的位置重新挖坑,一棵一棵栽回去。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但捏着那棵最小菜苗的根须时,力道轻得像在捏针。坑挖得不深不浅刚好,把菜苗放进去,培土,沿着根按一圈,再用指尖轻轻压一下。七棵菜苗栽完了,他蹲在那儿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的重新栽好的苗,说了句:“能活。”

谢正蹲在旁边看着大强的手指在土里挖坑、放苗、培土。大强的手指粗壮,但种菜的时候灵活得不像同一双手——那双揉面剁馅补袜子搓麻绳的手,在泥土里变得又轻又准。他说:“种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能种。”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种菜。也知道你种菜的时候最像你自己。”

大强没接话,把最后一棵菜苗根部按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以后你在菜地里的活就是浇水——别的不许碰。”

枣树下重新搭秋千。秋千板用的是新木头——张屠夫的儿子给找的槐木板,刨得光溜溜的,边角磨圆了免得扎手。绳子用新麻绳搓的,大强坐在门槛上搓绳子,两股麻丝在掌心里滚来滚去,他搓一下停一下——手心搓红了,以前搓一整天都不红,现在搓半根就发红。谢正说你歇会儿我来。谢正搓了半天搓出一根粗细不匀的麻花绳,粗的地方像擀面杖,细的地方像筷子。大强拿在手里看了看,两头拽了拽试了试结实不结实。“行,能承重就行。”

秋千挂上去了。枣树那道勒出来的旧印子正好卡住麻绳,好像这道印子等了这么多年就等着新秋千挂回去。大强坐上去试,双手拽着绳子,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蹬。秋千吱呀一声——声音跟当年一模一样,连那声吱呀的尾音都是同样的长。他轻轻荡了两下,没荡高。

“怎么不荡高点。”

“荡高了我头晕。”大强从秋千上下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下。他把秋千绳又紧了紧,拽了两下试了试。“留给村里孩子玩吧。巷子里有小孩,昨天我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我就跑。大概是不好意思——我听见他们小声说‘秋千’。”

村里人来串门。王婶头发全白了,走路拄着拐杖,但嗓门一点没小。人还在巷口声音已经进了院子:“哟,首辅大人回来啦?”谢正正在枣树下帮大强择韭菜,听见这声音手一抖韭菜掉了一地。他站起来,把身上的韭菜叶拍了拍,走到院门口。

“王婶。叫我谢正就行。”

“那可不行。”王婶拄着拐杖迈过门槛,拐杖头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你可是咱们村出的最大的官。我活了八十多岁,头一回看见活的——不是,头一回认识首辅。以前赶集听人说书,说当朝首辅姓谢,我心想该不会是咱村的谢正吧,嘿,还真是。”

大强从灶台前探出头。“他现在没官了,致仕了,跟咱们一样。”

王婶想了想,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那行。谢正——你种的菜比我家的差远了。”她毫不留情地指着墙角那排被谢正拔过又重新栽回去的菜苗,“那一排,我隔着一道院墙都看见了——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根没培实,一看就是拔了重栽的。你是不是又拔错了?”

谢正低头看了看墙角那排稀稀拉拉的菜苗,承认了。“拔草的时候混了。”

王婶摇着头叹了口气,转头看大强。“不过你娶大强娶得好,全村都服你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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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服我这一点。”谢正说。

“谢正你别跟王婶贫嘴!”大强在灶台前喊,菜刀在砧板上剁了一下。谢正乖乖坐回去继续择韭菜。王婶在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搁在石桌上,一边剥花生一边继续数落谢正种菜的手艺。谢正低头择韭菜没反驳,只是偶尔抬头看了大强一眼。

二丫带着夫婿和孩子回娘家。二丫也五十多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得很,走路跟当年骑毛驴赶回来送别时一样风风火火。一进门就喊:“哥!哥夫!你们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孩子,大的十五六了,小的还是个半大小子,一进门就满院子跑。大的那个叫大强“舅舅”,小的那个也跟着叫,叫谢正“舅公”。

谢正被叫舅公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上次回青石镇还没有这个辈分——那时候这些孩子还没出生,或者还抱在怀里不会叫人。现在一个小丫头仰着头脆生生地喊他“舅公”,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又看了大强一眼。大强已经蹲下来挨个摸头了,从口袋里摸出三包豆沙包——提前准备好的,用油纸包着还温着。三个孩子一人一包,欢呼一声一哄而散,跑到枣树下边吃包子边荡秋千。

二丫看着谢正,憋了半天说了句:“哥夫你头发白了。”

“你哥也白了。”

二丫转头看大强。大强正在灶台边切肉,头也不回。“别听他的。他比我多。”

“你没有证据。”

“上次数的记录还在——你十一根,我十四根。我赢了。”大强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转过身来。

“那是这次回来的路上你又数了一次,你多数了两根。你数的时候把鬓角那几根灰的也当白的数了。灰的不能算。”

“灰的就是快变白的,不算白算什么。”

“灰白。”

“什么灰白——你内阁算账把灰的也当白的算吗?”

“灰的不算白。账上灰银和白银不是一个价。”

“白头发又不是银子!”

两人当着二丫的面拌起嘴来。二丫坐在石凳上,左边看看谢正右边看看大强,笑得直不起腰。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哥跟哥夫这么拌嘴了——以前在青石镇的时候他们俩就是这样,一个在灶台前一个在书房里,隔着一道门也能拌起来。后来去了京城,信里写的事都是大事——当官了,被弹劾了,升尚书了,入阁了。现在回来了,又开始为白头发谁多谁少拌嘴。她的笑声把枣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傍晚的时候,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阳光开始偏西,枣树的影子从院墙根移到了院子中间,盖住了大半个院子。新搭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没人坐,吱呀声很小。大强仰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半空,光线已经从白亮变成了金黄。

“青石镇的太阳比京城落得慢。”

“一样的太阳。”

“不一样。京城的太阳落下去就是落下去,呼一下就没了,天一黑街上还得点灯笼。青石镇的太阳落下去之前会在枣树顶上挂一会儿——你看,现在就挂着。挂在那根最高枝上。”大强抬手指着枣树顶。谢正抬头看了看——确实,太阳正好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被树枝分成了好几瓣,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枣树捧着个红蛋黄。那颗红蛋黄正慢慢地往下沉,每一寸都是慢的。

大强端了两碗面出来。肉酱是早上现熬的,用新买的后腿肉剁的馅,豆瓣酱是跟王婶换的——王婶用自己晒的酱换了大强从京城带回来的糖果。面条是下午刚擀的,撒了干面粉在案板上醒了一个时辰,切得宽窄差不多。他把其中一碗放在谢正面前,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谢正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你再说一遍。”

“刚刚好。”

大强端起自己那碗也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是咸了一点。手抖多放了半勺盐。”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谢正——筷子夹起一大柱面条,连带着浇头和葱花一起拨过去。谢正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面,跟几十年前在馄饨摊上一样——那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给大强,大强又舀回来,舀来舀去汤都洒桌上了。现在反过来了。他说:“你吃得太少了。”

“人老了吃不多。你也是,别剩。”

两人坐在门槛上吃面,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门槛被磨得光亮——是几十年来进进出出踩的,也是坐在上面吃面磨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能坐两个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拉到院子中间,拉到枣树根上,两道影子在枯叶和青石板上晃。大强先吃完了,把碗搁在膝盖上,筷子横在碗沿上。他说:“这辈子值了。”

“嗯。”

大强又说:“面咸了。”

“刚好。”

大强侧头看他。谢正也侧头看他。夕阳的光正好落在谢正侧脸上,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透亮,眉骨的弧度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大强笑了,伸手把谢正嘴角沾的肉酱擦掉——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了,从青石镇做到京城,从京城做回青石镇。谢正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他擦,擦完了也没说谢。

吃完面两人坐在枣树下没有动。晚风起来了,枣树叶沙沙响,比午后的沙沙声更轻些,像是累了。大强靠在谢正肩上,眼睛半闭着。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淡金色,从院墙外头透进来,把枣树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

“明天吃什么。”

“都行。”

“那吃面。”

“好。”

大强没再说话。谢正感觉到肩上的分量慢慢变实了——大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靠在他肩上,肩胛骨硌在他上臂的位置,跟几十年前枣树下乘凉时一模一样。他睡着了。谢正没有动。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这棵树从一根筷子粗的枯枝长到现在两个人合抱,用了大半辈子。树下埋过算盘,埋过秋千绳,埋过一张写着“谢正和大强”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谢”字少了一横。现在树下多了个新搭的秋千,空荡荡的,明天巷子里的小孩会来荡。他坐在枣树下,肩上靠着打了一辈子算盘、揉了一辈子面的夫郎。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像在数着一辈子的日子。

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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