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请辞

谢正写第一封请辞奏疏的时候,大强正在院子里收被子。

秋天的太阳好,他把冬天的厚棉被搭在晾衣绳上晒了一整天,这会儿太阳偏西了,他正把被子从绳子上扯下来叠好。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谢正坐在书桌前,纸铺好了,墨磨好了,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了三次。桌上铺的那张纸不是平时写公文用的竹纸,是专门用来写奏疏的宣纸,比竹纸厚,比竹纸白,尺寸也大一圈。大强认得那种纸。当年谢正当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写过,当侍郎的时候写过,当尚书的时候也写过。每次都是给皇帝看的。他把被子抱进屋里铺好,又路过书房门口,谢正还坐在那儿,笔还是搁在砚台上没拿起来。大强没有进去。他知道谢正在写什么——那种纸的尺寸和颜色,配得上“请辞”两个字。

第一封请辞奏疏送上去之后,谢正照常上朝下值。大强没问,谢正也没提。两个人吃晚饭的时候照常说话——“今天面硬了”“还好”“你今天下值比昨天早”“内阁下午议事提前散了”——但谁都没碰那个话题。过了几天吏部尚书来拜访。不是来吃包子的,是专门来的,穿着便服,手里没拎礼盒,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办差。谢正把他迎进书房,关上门。大强给送了茶,听见吏部尚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皇上留中不发,意思就是不准。”谢正说:“我再上一封。”吏部尚书叹了口气,说“你这又是何必”。然后又说了一些话,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大强端着茶盘回到厨房,把蒸笼从灶台上搬下来刷了一遍。刷完又刷了一遍。刷完又刷了一遍。蒸笼竹条都快被他刷出包浆了——他紧张的时候就做重复的事。手里的刷子来回动,脑子里的事才能停下来。

第二封奏疏上去。皇帝召谢正单独面谈。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不对,还有一个老太监站在角落里跟柱子融为一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谢正下朝回来说说“今天在御书房站了一个时辰”,大强说“皇上怎么说”,谢正说“没准”。就这两个字。大强没再问,把温着的面端上来。面是手擀的,浇头是早上现熬的肉酱。谢正吃了一口,筷子停了。

“今天的面有点咸。”

大强正在灶台边擦锅,手在锅底上停了一下。“是你自己口味变了。我这几年放盐的量从来没变过。”

谢正又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是我口味变了。”

大强在他对面坐下来。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他看着谢正吃面——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跟他做人一样,不急着把东西吞下去。面碗空了,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谢正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大强才开口。

“辞了也好。”

谢正抬头看他。大强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背上那几条干裂的口子已经变成了旧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你以前说当首辅是为了让巷子里的人日子好过一点。你现在做了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加税挡了——挡了不止一次,每年都有人提,每年都是你最后一个开口说‘不可’。编修俸禄加了——加了以后翰林院里那些年轻编修能多吃几顿好的,不用袖子里揣包子了。边饷的账你每年亲自核,核完了签了字才发出去。够了。辞了咱们回青石镇。枣树在这里长了这么多年——从一根筷子粗的枯枝长到现在比屋顶还高——也该回老院子看看了。那边还有棵老的,跟这棵是同一根枝子下来的。那棵才是它的根。咱们的根也在那儿。”

谢正把筷子放下。他放下筷子的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发出声音。他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背粗粝温热,指节上的茧子蹭在谢正的掌心里。谢正的手背上也有了褐色的斑点——不是老年斑,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下面透出来的。食指第一节外侧,中指第一节内侧,虎口上,三块硬茧把皮肤顶得变了色。这双手握了半辈子笔,写的字从歪歪扭扭到端正小楷,又从端正小楷到阁臣批文。现在手背上开始透出褐色的斑点,是皮肤老了,也是笔磨的。

大强反手握住谢正的手,拇指在他手背的斑点上轻轻摸了摸。“你这个手,写了大半辈子字了。该歇歇了。”

第三封奏疏上去,皇帝终于准了。

圣旨下来那天谢正从宫里回来,手里拿着准辞的文书。纸卷上盖着朱红的大印,他走过槐树巷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老太太在门口打盹,对门铁匠铺的风箱没拉。他推开院门。大强正在给菜浇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水瓢倾斜的角度稳稳当当,水柱不粗不细落在菜苗根部。大强回头看见他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失落,是那种“事情终于落定了”的平静。水瓢停在半空,水珠沿着瓢沿往下滴。

“准了。”

大强把水瓢放进桶里。他走过来,没有跳也没有叫——跟当年谢正中进士时完全不一样,那年他在贡院门口抱着谢正又跳又叫引得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现在他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那卷文书接过来看了看。他认得“致仕”两个字,也认得那个朱红的大印。他把文书还给谢正,说:“那收拾包袱。”然后转身进屋,开始往外拿包袱布。

收拾包袱的场景跟当年一模一样——大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个空包袱。棉袄搁在最底下,干粮用油纸包好放在中间,针线包塞在边上的小口袋里。姜、红糖、擀面杖——一样一样往里装。阿满已经出嫁好多年了,这回不用给谁塞包袱了。但大强还是多装了些东西:给二丫的布料,给王婶带的京城糖果,给张屠夫儿子打的铁剪刀——是京城铁匠铺打的,比青石镇的轻巧。谢正站在旁边看着大强往包袱里塞擀面杖。那根擀面杖还是当年从青石镇带过来的那根,用了二十多年了,手握的地方磨出了油光。大强把它用布裹好塞进包袱侧袋,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木柄。

谢正嘴角弯起来。大强抬头正好看见。“你笑什么。”

“以前你往包袱里塞擀面杖,我说京城什么都有。现在你往包袱里塞擀面杖,我想说——”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

“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有。青石镇的擀面杖比京城的好用。”

大强手上的动作没停。那根擀面杖被他塞进包袱里又往外抽了半寸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拍了拍包袱面。“那当然。京城的擀面杖太细,使不上劲。”嘴角翘了一下。

致仕的消息传出去,槐树巷又热闹了几天。不是拜相那种热闹——没有轿子堵巷口,没有百官的帖子堆成山。来的是翰林院的旧同僚,周大人已经致仕了,来的是他的儿子替父亲送了一刀纸。当年常来吃包子的老书吏拄着拐杖来了,说“以后吃不到豆沙包了”,大强多给了他一包,说“您省着吃,冻起来能放半年”。户部的几个年轻主事凑份子送了块匾,上面写着“算账最清”四个字——不是夸谢正政绩的,是夸他户部那些年把账算得比谁都明白。大强这回没有挡在门口说“谢正在睡觉”——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收下贺帖,回了每人一包包子。豆沙馅的,个个褶子捏了十五个。吏部尚书来的时候大强多给了他一包。吏部尚书头发也白了,比谢正早入阁好几年,如今走路已经有些迟缓。他接过包子捧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想吃了来青石镇。包子铺还开。”大强说。

“我致仕的时候也来。”

“行。到时候给你留最大的。”

离开京城那天早上,槐树巷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雨水顺着石板缝往里渗,空气里有股泥土的甜味。阿满和程砚来送。阿满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眼眶底下那一圈泛着水光。大强说:“别哭,又不是不回来。”

“你每回都说这句。”

“因为每回都是真的。”

阿满抱了抱他。又抱了抱谢正。谢正被抱的时候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这辈子大概除了大强还没被谁这么抱过。然后他把手放在阿满背上拍了拍,拍了两下。程砚把一包东西塞进包袱里。不是塞进大强手里——是直接塞进了包袱的夹层。打开一看是一幅字,他自己裱的,用的是素白的绢,裱工比提亲那年精进了不知道多少。上面写着四个字——“枣树长青”。不是行书不是草书,是端正的小楷,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像谢正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的字迹。谢正看了那幅字,点头说:“好。”程砚在旁边耳朵红了。他见谢正还是紧张,这么多年了,自己当了爹了,裱画的手艺在京城都有名了,站在谢正面前还是会耳朵红。

牛车停在巷口。驾车的不是当年的老黄牛了——老黄牛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几年前就拉不动车了,一直在青石镇张屠夫家的牛棚里养老。现在拉车的是它的孙子,一头三岁的小黄牛,毛色油亮,角刚冒出一点尖。大强摸着牛鼻子问谢正:“你从哪儿找的青石镇牛?”

“让张屠夫儿子找的。”

大强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巷。包子铺的招牌已经摘了,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歇业”。灶台留给隔壁老太太了,蒸笼也留给她了,老太太说以后不做包子卖,就自己蒸着吃,蒸好了给巷子里的邻居分。门框上方还留着蒸汽熏出来的印子——白蒙蒙的一片,形状像一朵云。那是二十多年的蒸汽熏出来的,擦不掉。

牛车驶出城门的时候,大强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扑扑的,高得看不见头。城楼顶上的旗子换了新的,在风里猎猎地响。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京城,仰着头看城墙差点撞上拴马柱,谢正拉了他一把。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看什么都新鲜——京城的糖葫芦比县城大,京城的馄饨比青石镇的好吃,京城的灯市五颜六色的灯笼能亮一整夜。现在他快六十了,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他不用谢正拉了——他自己会看路。但他坐在牛车上,还是把身子往谢正那边靠了靠。谢正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袖子轻轻晃。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大强说。

“嗯。”

“现在这句话改成什么?以前是‘以后还会回来的’,现在是真的回来了——以后还会走吗?”

谢正想了想。牛车在官道上稳稳当当地走着,路两边的麦田刚收过,地里光秃秃的,稻茬子一簇一簇杵在土里。远处的山还是那个轮廓,跟二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离开青石镇时一模一样。

“不用改了。还是那句——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大强点了点头。他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包子——早上蒸的,豆沙馅,用油纸包着还温着。递给谢正一个,自己一个。两人坐在牛车上吃包子,馅儿不太甜,冰糖熬的。牛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旧,两边的麦田开始出现熟悉的青色——不是麦苗,是青石镇那边种的冬油菜,这个季节刚出苗,绿油油地铺了一地。

牛车进了青石镇地界的时候,大强坐直了身子。官道两边的稻田跟记忆里一样,只是田埂上走的人变了——以前是老农扛着锄头,现在是老农的儿子或孙子扛着锄头,脸长得跟父辈很像,就是年轻些。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皴裂得更深了。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又换了几个。棋盘还是那块石板,棋子还是那副磨得油光水滑的石头棋子,人换了。大强记得走的时候王伯还蹲在槐树下冲他喊“大强,到了京城给咱写信”。现在王伯已经不在了——他听二丫在信里说过,王伯走了好几年了,走的时候还念叨“大强家的包子最好吃”。他沉默了一会儿。谢正握紧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都有斑点了。

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枣树了。树冠从墙头伸出来,比走的时候更高更宽,遮住了半边屋顶。秋天的枣树满树碧绿,青皮枣子藏在叶子间一簇一簇的,比他们走的那年挂得还多。大强下了牛车,站在院门口。门虚掩着。黎母已经走了好几年了,院子空了这么久,门轴该锈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一声——没锈。

院子里的枣树满树碧绿,树下落了一层去年的枯叶没人扫,积在树根周围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菜地早就荒了,杂草长得有膝盖高。那棵老枣树比墙头伸出去的树冠更大,树干上那道勒出来的旧印子还在——是挂秋千勒的。秋千已经不在了,秋千绳早就朽断了,大强记得他走的时候换过最后两根新麻绳,现在连绳子的影子都没了,只剩下树干上一道勒痕,光滑的,好像还在等秋千挂回去。大强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枣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谢正站在他旁边。

“枣树还在。”大强说。

“嗯。”

“咱们也还在。”

“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