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最后一季

开春的时候大强说:“该翻地了。”

谢正正在枣树下看信——是阿满从京城托人捎来的,说程砚的裱画铺子今年接了个大活,给一家新开的书院裱一批字画,忙得脚不沾地。信纸挺厚,絮絮叨叨写了三页,最后还附了句“大强叔上次托人带过来的腊肉吃完了,再带点”。谢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说:“今年请人翻吧。”

大强已经站在菜地边上了。那块菜地不大,从院子东墙根到枣树底下,也就三垄宽。往年都是他亲手翻的,一锄头一锄头,翻完了蹲在地头把土块敲碎,拿耙子搂平。他回头看着谢正,说:“请人翻的跟我自己翻的不一样。地认人。我翻了几十年,我的手劲它认得。请的人不知道这块地哪儿硬哪儿软,翻完了一脚踩上去土是死的。”

谢正不说了。他把信放在石桌上,去墙角拿锄头。锄头靠在墙角那堆枯枣枝旁边,柄磨得油光水滑——不是漆,是手掌磨出来的包浆,握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他拎起来的时候锄头柄在他手里滑了一下。大强伸手接过去,手掌握住锄柄上的旧印子,正好合上。他说了句“还行,没生锈”,然后扛着锄头走到菜地边。

翻地翻了半块就停了。不是没力气——锄头举得动,落下去也稳。但握锄头柄的手开始抖。不是胳膊抖,是手指头抖,虎口卡在锄柄上的时候,手指头自己在那儿轻轻颤。他换了只手重新握,还是抖。幅度不大,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以前揉一天面手都不抖,现在举着锄头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就开始自己动。他站在菜地中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凸了,指节上的茧子还在,厚厚硬硬的一层。他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松开就不抖了。

“老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锄头搁在地头,去灶台边拿了小铲子——就是当年给阿满用的那把,铁匠铺打的,木柄短,铁头轻。他蹲下来用铲子继续翻剩下半块地。铲子翻的土没那么深,但一样松软。铲尖插进土里,往上一撬,土块翻过来,再用铲子背敲两下就碎了。他沿着菜垄慢慢地往前蹲着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

谢正在旁边等着浇水。他拎着水瓢站在地边——水瓢里的水满满当当,一滴都没晃出来。瓢是旧的,瓢沿磕了好几个缺口,但舀水不漏。大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浇水的手艺终于练出来了。”

“练了四十年。”

“不亏。四十年练出一瓢不冲倒菜苗的水,值。你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了多久才一个字不错?”

“三年。”

“浇水比抄书难?”大强把铲子插在土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不一样。抄书是手熟,浇水是心熟。”

大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以前只会说‘嗯’。”

然后他继续撒菜籽。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捏了一撮白菜籽,放在掌心。菜籽黑褐色的,细小得像碎芝麻粒。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凸起,手背上有干裂的口子。但捏菜籽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对在一起,碾了碾那几颗菜籽,然后松开,让菜籽从指缝里漏下去。间距均匀,每一颗落下去的位置都跟旁边那颗隔了差不多两指宽。跟四五十年前撒的第一把菜籽一样的间距。谢正看着那只手。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关节粗了,皮肤皱了,但捏菜籽时那个翘起来的小指还是翘着,一点没变。他想起当年在青石镇的地头,大强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把菜籽一粒一粒拨开,说:“种子不能挤着,挤着长不好。跟人一样。”

菜籽撒完了。大强把手掌上最后几颗菜籽抖进土里,拍了拍手。他扶着谢正的胳膊站起来——不是拽,是手掌搭在谢正的小臂上,借了个力。谢正的手臂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又稳住了。大强站直了,膝盖“喀”地响了一声,很脆,像谁掰断了一根干树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听到没有。”

“听到了。”

“跟老门轴似的。上回你给院门上了油,什么时候给你自己上上油。”

大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给我上。”

晚上谢正真拿了药油来。药油是镇上的老中医配的,说是舒筋活络,治老寒腿最好。瓶子是粗瓷的,瓶塞一拔一股子药味窜出来,不难闻,有点辣有点凉。谢正倒了几滴在掌心里,搓热了,按在大强的膝盖上。他的手指不算有力——跟大强揉面的手劲没法比——但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揉,从膝盖骨的下沿往上推,推到膝盖窝,又顺着膝盖窝往下滑到小腿。节奏跟当年给大强揉手腕的节奏一模一样。那时候大强揉了一天面手腕酸得拿不住筷子,谢正也是这样,倒了点药酒搓热了给他揉,揉着揉着大强就靠在床头睡着了。

大强坐在床沿上,腿伸直搁在矮凳上。他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谢正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画圈。药油渗进皮肤里,热辣辣的感觉从膝盖往四面八方散。他说:“你这个手劲不行。跟揉面揉到一半就没力了。你再使点劲。”

“使了。”

“那就这么点劲。”大强把腿收回来自己拿手在膝盖上摁了两下,手劲明显比谢正大得多,摁得膝盖骨都往下陷了半寸。“感觉到了没?要这样。”

谢正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到老年了手劲当然不如你。”

“你年轻的时候手劲也没我大。在翰林院抄书的时候你就没我手劲大——我揉面,你握笔。握笔的手劲能大到哪去。不过你这个按法也行,慢工出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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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苗破土的时候,大强蹲在菜地边看了半天。

那天早上他端了碗水准备去浇菜,走到地边蹲下来就不动了。水搁在旁边地上,碗底歪在土里差点倒了。嫩绿的小芽从土里拱出来——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前天夜里破的土,昨天他没注意。现在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像两只小手半攥着,叶尖上顶着晨露,亮晶晶的。菜苗的根还扎得不深,风一吹就晃,但每一棵都站住了。大强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最近那棵苗的叶片,指尖只是擦过去而已。他说:“今年的苗出得好。你看这棵——两片子叶一样大,根正。这棵长大了一棵能炒一盘。”

谢正蹲在旁边也看着。两个人并排蹲在菜地前,脚后跟踩着地头的土。背影看过去跟当年在青石镇第一次种菜时很像——大强还是那个蹲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脊背微微弓着;谢正也还是那个蹲姿,脊背挺直,膝盖顶着胸口。只是现在蹲下去的动作慢了。大强是先弯腰,手撑着膝盖,慢慢往下蹲。起来的时候更慢——撑着膝盖,腿先伸直,腰再慢慢抬起来。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互相搭了把手。大强的手搭在谢正肩上借力,谢正的手托在大强肘下扶着。动作很自然,配合着呼吸的节奏。

有一天大强说:“这季菜收完,以后不种了。”

谢正正在灶台边往水缸里舀水,瓢悬在半空。水滴滴答答落进缸里响了好几声。他转过头来看着大强——大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褂子的袖口。补丁已经缝好了,正在收针。谢正没问为什么,只是把瓢搁在水缸沿上,说:“好。”

大强把针别在领口,咬断线头。“不是种不动。是觉得种了一辈子了,够本了。这个菜地我种了几十年——从嫁给你那年就开始种。每年开春翻地撒籽,夏天浇水捉虫,秋天收了腌咸菜。一年一季,一季一茬,从来没断过。够本了。”他把旧褂子抖开看了看补丁,针脚密密实实的,补丁比原来的布还厚。他顿了顿,又说:“该让位了。”

谢正说:“那以后菜谁种。”

大强想了想。他把褂子叠好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地。“你来种。你现在浇水不会冲倒苗了,下一步学翻地。”

“行。你教我。”

“翻地不用教。你年轻的时候锄掉我的麦苗——还记得不?一大片麦苗被你当草锄了,我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往回栽,你蹲在旁边给我递麦苗——说明你跟锄头有缘。只是方向没找对。”大强说着自己笑了,眼角皱起来。

谢正也笑了,笑了好几声。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应付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完了还轻轻摇了一下头。大概是想起当年自己站在麦田中间手里拿着锄头脚边一片狼藉的样子——那时候大强还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这是麦苗不是草”,然后蹲下来一棵一棵重新栽回去。他蹲在旁边递麦苗,递一棵栽一棵,大强的手指头在土里翻飞,他递的速度赶不上栽的速度。

最后一季菜收成不错。菜地里的小白菜一茬一茬地长,大强每天早上端了水瓢蹲在地头看,看哪棵能收了就拿铲子连根挖出来。挖出来的小白菜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绿得发黑,拿水一冲就能下锅。他在灶台前炒了一盘自己种的小白菜,只放了点蒜末和盐,别的什么都没搁,盛出来的时候菜叶还是翠绿的,汤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谢正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好几下,嚼完了又夹了一筷子。“比菜市的好吃。”

“那当然。自己种的,吃的不是菜,是感情。我种的菜我炒的菜,我放盐的时候手抖多放了半勺——连这半勺盐都是感情。”大强说。他坐在谢正对面,面前那盘小白菜已经被他自己吃掉了一半。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以前你说‘好吃就是好吃,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被你传染的。你以前也不会做饭——粥能煮糊,面条能煮成片汤——现在至少会煮面了。”大强拿筷子指了指谢正碗里的面。

“被我传染的?”

“对。你以前也不会做饭。被我传染的。你以前也不会浇水——把菜苗当草拔,把菜地浇成泥石流——现在浇水比我稳。也是我传染的。你以前不会说‘感情’不会说‘差不多就是一直都好’,现在会说。也是我传染的。”

“那我的优点有没有传染给你。”

“你有什么优点。算账算不过我——我打算盘比你快。做饭做不过我——你煮的粥能把锅底烧穿。种地种不过我——你锄掉的麦苗比我收的还多。你有什么优点能传染给我。”

谢正想了想,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能娶到你。”

大强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筷子磕在粗瓷碗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这属于作弊。这种话不能算优点——这叫命好。命好不是优点,命好是运气。”

两人在饭桌上掰起了传染学。大强说是他传染了谢正怎么过日子,谢正说那他传染了大强什么。大强说你说一个,谢正想了想说你现在会说“感情”会说“都差不多就是一直都好”,大强说那是我自己学的不是传染的。谢正说你是从我这儿听多了就会了。大强说我听你说“嗯”听了几十年怎么没学会。掰了半天没掰出结果,倒是把一盘小白菜全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汪淡绿色的菜汤和几片蒜末,谢正端起盘子把菜汤倒进自己碗里拌饭。

大强看着他把菜汤都吃了,说:“以后你种。种完了你自己炒。炒咸了淡了我都不骂你——你自己吃就行。”

“好。”谢正把碗放下,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窗外枣树新发的枝子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芽尖在晚风里轻轻晃。明年春天,这片菜地还是会有东西长出来。只是换了一双手来翻地、撒籽、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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