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备考的日子

县试的日子定在二月,掰着指头算,也就剩下三个多月了。

谢正给自己定了一个死规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他把原身留下的那些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过。四书五经要背,时文要读,策论要练。他上辈子是室内设计师,不是读书人,古文功底一般,全靠原身的记忆撑着。所以他比别人更用功,更拼命。

他把作息调整得极其规律。天一亮就起来,简单洗漱之后开始读书。中午大强送来饭,他匆匆吃完,继续读。傍晚再吃一顿,然后一直读到深夜。他把时间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

柴房里的油灯,每天都亮到后半夜。

大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谢正有时候会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眉心的位置,用力地揉,揉到皮肤发红。他注意到谢正有时候会咳嗽,不是那种感冒的咳,是嗓子干的那种,干咳,咳得脸都红了。他注意到谢正有时候会忘记吃饭,饭放在门口,凉了,他都没出来拿。

大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碗凉透了的饭,心里急得不行。他想敲门,想提醒他吃饭。但他不敢。他怕打扰到他,怕他嫌烦。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饭端走了,重新热了一遍,再送过来。

这一次他多敲了几下门。“吃饭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趁热吃。”

里面“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谢正把碗端进去。

大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柴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照不了多远。那个人坐在木箱前,面前摊着一堆书和纸,写得满满当当的。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褂子都能看到。他端着碗,扒了一口饭,眼睛还盯着书上的字。

大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谢正在门口发现了一包东西。用草纸包着的,打开一看,是薄荷叶。干干的,绿绿的,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味道。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泡水喝,不头疼。”

谢正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疼”字还少了一个点。但他认得这笔字——大强的。他练字的时候,写“谢正”两个字,就是这样的笔迹。

他把薄荷叶收好,泡了一杯水。水是温的,薄荷的清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很舒服。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确实没那么疼了。

又过了几天,谢正开始咳嗽。不是大毛病,就是嗓子干,读了一天的书,嗓子受不了。他咳了几声,没当回事,喝了口水继续读。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碗姜汤。汤还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片姜,闻起来辛辣刺鼻。旁边没有纸条,但谢正知道是谁放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直皱眉。但喝下去之后,嗓子确实舒服了很多。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门口。

从那以后,姜汤每天都有。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一天都没断过。

谢正也注意到,饭点变了。以前大强是固定时间来送饭,现在他来得更勤了。早上提前了一刻钟,中午提前了半个时辰,晚上也是。有时候谢正读得太入神,没听到敲门声,大强会多敲几次,敲到里面有了回应才走。

有一次谢正打开门,看到大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大概是怕敲门声打扰到他,但又怕他不吃饭,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谢正接过托盘,说:“以后不用等,放门口就行。”

大强低着头,小声说:“凉了不好吃。”然后转身走了。

谢正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谢正还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推门进去了。

谢正转身回屋,坐下来吃饭。饭是热的,菜是刚炒的,荷包蛋煎得刚刚好,溏心还是流动的。他吃了一口,心里暖得发胀。

他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薄荷叶,姜汤,提前的饭点,多敲的那几下门。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加倍还他。考上功名之后,加倍还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了。

柴房里没有火盆,到了夜里,冷得像冰窖。谢正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冷。他的手冻得发僵,握笔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搓了搓手,呵了一口气,继续写。

大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旧火盆,放在柴房门口。他每天傍晚把炭火烧好,端过来,放在门口。热气从门缝里钻进去,柴房里暖了很多。

谢正打开门,看到那个火盆,又看到蹲在院子里正在生火的背影。大强背对着他,蹲在另一个火盆前,用扇子扇着炭火。他的手指还是那样粗糙,裂口还没好全,但比之前好了很多——新换的膏药很管用,伤口开始愈合了。

谢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热气从门缝里涌进来,整个柴房都暖了。他搓了搓手,拿起笔,继续写。

写到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也转不动了。他趴在木箱上,脸贴着纸,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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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身上。很轻,很暖,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沉到他动不了。他只能感觉到那件东西被人仔细地掖了掖,盖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轻轻掩上。

第二天早上,谢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旧衣服。是大强平时穿的那件褂子,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他坐起来,衣服从肩上滑下来,落在他腿上。

他拿起那件衣服,放在手里。

衣服上有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衣服展开,看到袖口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大强自己缝的。领口那里也磨破了,线头都出来了。他把衣服翻过来,看到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棉絮——大概是新加的,为了更暖和一些。

谢正把衣服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麦秆,像秋天的落叶,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抱了很久。久到衣服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然后他把衣服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口。

他站在门口,往西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窗户黑漆漆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继续读书。

天大亮的时候,大强来送早饭。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看到了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衣服拿起来。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地折过。他把衣服贴在脸上,感觉到上面还有一点余温——是那个人的体温。

大强的手指攥紧了衣服。

他想起昨晚。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柴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看到那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贴着纸,手还握着笔。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屋拿了自己的褂子,轻轻推开门,盖在他身上。他掖了掖衣服的边角,盖住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

大强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出去,把门掩上。

他以为那个人不知道。但现在,他看到了这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知道了。他知道是我盖的。他把衣服叠好,放在门口,还给我。他没有扔掉,没有嫌脏,他叠得那么整齐,像是在叠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大强把衣服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他想起那个人抓住他手时的力道,想起他说“费手”时的表情,想起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眼神。他想起那盒膏药,那壶热水,那句“以后不用这么小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强把衣服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衣服里。衣服上有一股墨香,淡淡的,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想,他是不是……不嫌弃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它在大强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了叶,开了花。他站在那里,抱着那件衣服,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走回西厢。他把衣服放在床上,用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这一天,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切菜的时候哼着曲子,熬粥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米,给谢正盛饭的时候,核桃仁多放了好几颗。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敲门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亮亮的、暖暖的东西,像阳光照在露珠上。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大强低下头,转身走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跑,走得稳稳当当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谢正端着托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回到屋里,坐下来,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

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西厢的窗户上。大强在院子里晒衣服,哼着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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