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次失控

那盒蛤蜊油,大强用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得很省,只挑黄豆大小的一点,抹在最深的几道裂口上。膏体在皮肤上化开,凉丝丝的,裂口处的疼痛慢慢减轻,有些小的已经开始愈合了。他每次涂完,都会把瓷盒盖好,放在枕头旁边,用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但他没有停止剥核桃。

谢正说“少剥点”,他就少剥点。以前每天剥一碗,现在剥半碗。以前剥到子时,现在剥到亥时。但他还是每天剥,一天都没断过。核桃壳太硬,他的手指太粗,每剥一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那些新添的裂口在膏药的养护下刚刚开始愈合,又被核桃壳划开,渗出新的血丝。

他不在乎。他只觉得,那个人读书费脑子,需要补补。他不能因为手疼就不剥了。手疼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但谢正看在眼里。

他发现大强手上的裂口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深了。每天早上送饭的时候,他借着接碗的机会看一眼——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在食指根部,长长的,从关节一直延伸到虎口,边缘发红,中间渗着血丝。中指上那道旧的裂开了,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旁边又添了一道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怎么来的。核桃壳。每天晚上,那个人蹲在枣树下,就着一盏小油灯,一颗一颗地剥。他让他少剥点,他就少剥点,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手在膏药的养护下刚刚好了一点,又被新的伤口覆盖。

谢正坐在窗边,看着大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大强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伤口被牵动时的细微颤抖。他握斧头柄的姿势变了,以前是满把握,现在是用手指勾着,避开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

谢正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发白。

他忍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忍不住了。

那天大强在院子里劈柴,谢正坐在窗边,看着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把整个院子染成暗金色。大强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光。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斧头下去都要顿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谢正知道他忍的是什么。

他放下书,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他走过院子,走到大强身后。

大强没有发现他。他正举起斧头,准备劈下一根木头。斧头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痉挛了一下,斧头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稳住斧头,然后慢慢放下来。

谢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放下斧头,甩了甩手。那只手上缠着一条布条,是昨晚新缠的,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

谢正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大强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抽回来,但谢正握得很紧,紧到他根本抽不动。他的手被谢正攥着,手心朝上,摊开在两个人之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粗糙,干裂,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手背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道道纹路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有些还渗着新鲜的血丝。手指关节处的皮肤最厚,茧子摞着茧子,硬得像石头。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虎口那道伤口最深,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粉红的嫩肉。食指根部有一道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掌心里也有几道,是握斧头柄磨出来的,皮翻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谢正看着那双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是让你少剥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大强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手指在谢正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鸟。他小声说:“没、没剥多少。”

“没剥多少?”谢正的声音提高了,“那这手上的口子是怎么来的?”

大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正深吸一口气,又一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手指发抖。他想大声问他: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非要剥?你的手都成这样了,你感觉不到疼吗?他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你剥核桃,我需要你好好的,我需要你的手好好的。

但他不能。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喉咙发疼。

他松开手,冷冷地说:“随你。”

然后他转身,走回柴房。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他推开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握住的那只手——那只粗糙的、干裂的、布满伤口的手。他握了多久?几秒?还是几十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手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掌心里,粗糙的,硌人的,带着体温的。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院子里,大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正走回柴房,看着那扇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伤口被刚才那一握牵动了,又开始流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刚才……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的声音那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手那么紧,紧到我的手指都动不了。他问我手上的口子是怎么来的,他问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大强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伤口他早就习惯了,疼也习惯了。他不觉得有什么。但那个人觉得有什么。他生气,不是因为嫌我手糙恶心,是因为……心疼?

大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想起那个人抓住他手时的力道——不是嫌弃地甩开,是紧紧地攥着,像是怕他跑了。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手时的眼神——不是厌恶,是心疼,是那种看不得他受伤的心疼。

他在心疼我。

大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手指还在流血,滴在裤腿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声音低得像是要碎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都褪尽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西厢的灯亮着。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想敲门,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以后不剥了”?但他不想骗他,他做不到不剥。说“我不疼”?那是假的,疼,但他不怕疼。说“你别生气”?但他为什么生气?因为心疼。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西厢。

晚上,大强洗完澡,坐在床边。他打开那个小瓷盒,用手指挑了一点膏药,涂在手上的伤口上。膏体碰到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时,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咬着牙,把膏药涂匀,慢慢地揉。

涂完之后,他把瓷盒盖好,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看着屋顶。

那个人今天很生气。他说“随你”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但他知道,那不是嫌弃。如果他嫌弃,他不会抓住他的手,不会看那么久,不会问“不是让你少剥吗”。如果他嫌弃,他会像以前一样,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是嫌弃。他是心疼。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今天的样子——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伤口,声音低得像是要碎了。

他想,他是在乎我的。他不是不看我,他是看了不敢让我知道。他不是不跟我说话,他是说了怕我说漏嘴。他不是嫌弃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对我好。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后颈的姻缘线从那天中午之后就没凉过,现在又热了一些,温温的,像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

他慢慢睡着了,嘴角有一点点弯。

柴房里,谢正坐在草铺上,盯着门口。

他刚才听到大强在门口站了很久,听到他走了,听到西厢的门开了又关上。他想冲出去,想跟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气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对你好,我气我只能看着你的手一天比一天烂,我气我说了“少剥点”你还不听。

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木箱前。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盒——这是前两天他去镇上买的,比上次那个更好。药铺掌柜说,这个里面加了冰片和薄荷,涂上去凉丝丝的,止痛效果更好。他付了三十文钱,揣在怀里带回来,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他拿着瓷盒,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院子里很安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西厢的窗户上。他走过去,把瓷盒放在大强门口,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柴房。

西厢里,大强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门口多了一个小瓷盒,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比上次更好的膏药。他睡得很沉,嘴角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二天早上,大强推开门,看到了地上的瓷盒。

他蹲下来,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比上次那个更细腻,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他把盖子盖上,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户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

大强把瓷盒揣进怀里,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手指摸着怀里的瓷盒,嘴角弯着。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给我送热水,给我买膏药,说“费手”,抓住我的手看伤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强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意思,都是好的。不是嫌弃,不是厌恶,是好的。

他把灶火点着,往锅里加了水,开始做早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唱歌。他往粥里加了几颗红枣,多抓了一把米,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比昨天多,比前天也多。

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低着头说:“吃饭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没有结巴。他的手指离碗沿很远,远到不可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谢正接过托盘,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核桃仁。比昨天多,每一颗都很完整。他抬头看大强,大强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谢正说:“够了。”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跑,走得稳稳当当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谢正端着托盘回到屋里,坐下来。他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他吃了三颗,把剩下的放好,留着晚上吃。

窗外,大强在院子里忙活。他挑水的时候哼了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他劈柴的时候力气使大了,柴火飞出去老远,他跑过去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正看着他。

大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一闪,但谢正看到了。

谢正低下头,假装看书。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只是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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