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核桃仁·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强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他蹲在枣树下剥核桃,被那个人看到了。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慌得把碗塞过去,转身就跑,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强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根子烧得发烫。

他以后会不会觉得我更烦了?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会不会……连“嗯”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已经有鸟叫了。该起来了。他坐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染成淡金色。枣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墙角。

他走到厨房,点着灶火,开始做早饭。淘米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不知道今天那个人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把碗接过去就关门?会不会连“嗯”都不说了?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一个馒头,放在托盘上。然后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碗。碗里是昨晚剥好的核桃仁,他数过,有二十三颗。他用手拨了拨,把碎了的几颗挑出来,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完整的倒进粥碗旁边的碟子里。

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核桃仁的碟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粥碗和馒头在旁边。他看了看,又伸手把碟子往前挪了挪,确保开门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挑水。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回头看到那扇关着的门,心里会更慌。

谢正其实已经醒了。

他昨晚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蹲在月光下的背影。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又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听到大强从西厢出来,听到他走进厨房,听到灶火噼啪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往柴房这边来了,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口放着托盘。一碗粥,一个馒头,旁边的小碟子里是核桃仁。核桃仁白白嫩嫩的,堆了满满一碟,每一颗都很完整。

谢正蹲下来,端起那碟核桃仁。他的手指碰到碟子边沿的时候,触到了一丝潮湿。他低头看——碟子底部,有一道淡淡的血迹。不是很多,只是细细的一丝,从碟子边沿延伸到中间,沾在几颗核桃仁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碟子边沿,指节发白。

那是大强的手被核桃壳划破时留下的。昨晚他看到了,大强甩手的时候,手指上有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以为是血,但不确定。现在他确定了。

他端着碟子站起来,没有回柴房。他转身,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大强正好挑水回来。

他挑着两只木桶,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走得很快,水桶在扁担两端晃悠,但没有一滴水溅出来。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谢正。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从谢正脸上移到那碟核桃仁上,又移回来。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脖子,一直红到锁骨。

他低下头,想从谢正身边走过去。

“以后别剥了。”

谢正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大强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扁担还扛在肩上,水桶在两边晃悠。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是……是不好吃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指攥着扁担,指节发白。

谢正看着他。他只能看到大强的后脑勺,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费手。”谢正说。

大强愣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谢正。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亮光。那种亮光很微弱,像黑暗里刚点燃的一根火柴,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费手”是什么意思?是嫌我的手太糙,剥核桃的时候弄脏了核桃仁?还是……

谢正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费手。别剥了。”

大强这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嫌核桃仁不好吃,不是嫌他的手脏,是……心疼他的手?

大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连忙说:“没事,我不费事。你读书费脑子,吃点核桃好。”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谢正反悔,“真的不费事,我、我白天没事的时候剥几颗,不耽误干活。”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大强的手——手指上缠着一条布条,是昨晚新缠的。布条已经渗出血来了,暗红色的一小片。他的手指关节突出,骨节粗大,手背上的裂口还没好,又添了几道新的。

“那你少剥点。”谢正说,“够吃就行。”

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谢正看不懂的东西。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被晨光照亮的露珠,晶莹剔透的。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声音有些哑。

他重新扛起扁担,走进院子,把水倒进水缸。他的动作比平时快,脚步比平时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开了花。

谢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这个傻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核桃仁,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但他吃出来的不是甜,是别的味道——是心疼,是感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端着碟子回到柴房,坐在窗边。他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大强在院子里忙活。他挑完水,开始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大强赶紧低下头,斧头劈歪了,柴火飞出去老远。他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大强把柴火捡回来,重新放好。这次他不敢往柴房看了,专心致志地劈柴。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劈完柴,他开始喂鸡。他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撒。那些鸡围着他转,他伸手轻轻拨开一只挡路的,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轻快,像是在哼歌。

他撒完玉米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身,又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次他没有躲,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但没有低头。他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枣树的影子。

大强先低下头。他转身走进厨房,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费手”“别剥了”“那你少剥点”。他不是嫌弃我,他是怕我手疼。他是在关心我。

大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他是不是真的不嫌弃我了?他给我送热水,给我买膏药,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说“费手”。他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我……没那么讨厌?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被种下了。它在他心里扎了根,悄悄地发芽,悄悄地生长。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开始做午饭。切菜的时候,他的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唱歌。他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站在灶台前发呆。

他的手不疼了。不是因为涂了膏药,是因为那个人说“费手”。那两个字像一帖膏药,贴在他心上,比什么都管用。

中午,他给谢正送饭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两个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低着头说:“吃饭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没有结巴。

谢正接过托盘,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核桃仁。比昨天少了几颗,但每一颗都很完整。他抬头看大强,大强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谢正说:“够了。”

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跑,走得稳稳当当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谢正端着托盘回到屋里,坐下来。他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他吃了三颗,把剩下的放好,留着晚上吃。

下午,大强下地去了。他扛着锄头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柴房。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正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一闪,但谢正看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强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自然的、暖暖的笑。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

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在窗边,看着大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容。

晚上,大强又来了。他把碗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说:“吃饭了。”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多留一秒。

谢正开门,端起碗。碗里是糙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咸菜。碟子里是核桃仁,比中午又少了几颗,但每一颗都很完整。

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他吃了一口饭,又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

核桃仁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

他想起大强今天早上的样子——挑着水桶站在院门口,低着头,小声问“是不好吃吗”。想起他听到“费手”时抬起头,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亮光。想起他劈柴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想起他蹲在鸡窝旁边撒玉米粒,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想起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谢正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碟子里的核桃仁吃完。他把碗放在门口,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西厢里,大强也躺下了。他今天很高兴,说不清楚为什么高兴,就是高兴。干活的时候高兴,做饭的时候高兴,走路的时候高兴。他哼了一首曲子,是小时候娘教他的,好久没哼了,有些跑调,但他不在乎。

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旁边。那里放着那个小瓷盒,膏药已经用了一大半了。他摸了摸瓷盒,想起那个人说“费手”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心疼。他是在心疼我。

大强把瓷盒攥在手心里,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说:“费手。”声音很轻,像风一样,但暖得让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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