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敢信的猜想

那天晚上,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把手放在后颈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还是热的。从下午到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一直没凉过。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热,是持续的、稳定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了家,不打算走了。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娘在他小时候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七八岁,有一回在井边洗衣服,听到几个婶子聊天,说谁家的哥儿姻缘线热了,找到对的人了。他不明白,回家问娘。娘把他抱在膝上,指着他的后颈说:“这里是姻缘线,老天爷给你牵的红线。等你长大了,遇到对的人,它就会发热。等你们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那时候不懂,摸着自己的后颈,问:“那我的什么时候热?”娘笑着说:“傻孩子,还没到时候。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它自然会热的。”他又问:“要是遇不到呢?”娘摸着他的头,说:“不会的。老天爷会给每个人牵一根线,早晚会遇到的。”

后来他长大了,越长越“丑”,越长越不像个哥儿。他的肩膀比村里大多数汉子都宽,手臂比他们粗,手指比他们糙。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黝黑,嘴唇略厚,下颌线条硬朗。怎么看都不像个哥儿。他问娘:“我的姻缘线是不是坏了?”娘叹了口气,没说话。他就不再问了。

他开始相信,他的姻缘线是坏的。不会有人喜欢他这样的哥儿,所以老天爷干脆把他的姻缘线关掉了,省得它白费力气。他习惯了。习惯了被人说“五大三粗不像哥儿”,习惯了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习惯了在相亲的时候被人嫌弃。他甚至习惯了那个人入赘那天,掀开盖头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震惊、厌恶、冷漠,像一把刀,从头顶劈到脚底。

可是现在,姻缘线热了。热得发烫。

大强把手重新放回后颈上,手指贴着那片皮肤。温度还在,暖暖的,烫烫的,像是在提醒他:你没记错,它就是热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那个人冲出来的样子,抓住他手臂的力道,查看伤口时皱紧的眉头,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大强睁开眼,盯着屋顶。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嫌弃的人。嫌弃的眼神他见过——原身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空的,看一眼就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可今天那个人的眼神不是那样的。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着急,有心疼,有一种快要绷不住的东西。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忘了移开,像是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大强的心跳又快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开始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一件,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

第一次,是他给他送热水。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他从地里跑回来,淋成了落汤鸡。他站在屋檐下拧衣服上的水,冷得打哆嗦。然后那个人出来了,提着一壶热水,走到西厢门口,敲门。他开门,看到是他,愣住了。那个人把水壶递过来,说:“柴房漏水,我烧水顺便多烧了点。你淋了雨,喝点热水,别病了耽误干活。”声音很冷,但水壶是热的。

第二次,是他给他买蛤蜊油。他不知道是谁放在小板凳上的,打开一看,是润肤的膏药。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他抬头看柴房,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头都没抬。但他注意到,那本书拿反了。后来他用了那盒膏药,手上的裂口好了很多。他用得很省,每次只涂一点点,怕用完了。后来那盒快用完了,门口又多了一盒新的,比上次那个更好,里面加了冰片和薄荷,涂上去凉丝丝的。

第三次,是他说“费手”。那天早上他送核桃仁过去,碟子底部沾了一丝血迹,是他的手被核桃壳划破时留下的。那个人端着碟子站在院子里,叫住他,说:“以后别剥了。”他以为是不好吃,问了一句。那个人看着他的手,说:“费手。”那两个字很轻,但他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嫌弃,是心疼。

第四次,是他抓住他的手。那天他劈柴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臂,那个人从柴房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查看伤口。他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那双手握着他的手臂,紧得像怕他跑了。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丢给他一捆布条,说“自己包一下”。声音很冷,但手是热的。

还有那些更小的、更细的、更不容易察觉的事——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他;他说“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移开目光。

这些事,真的是一个嫌弃他的人会做的吗?

大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伤疤。他看着那道裂缝,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后颈。

可是,他为什么要搬到柴房?为什么从来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为什么看他的时候,总是很快就低下头?为什么每次他靠近,他都要退一步?

大强想不通。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他想起原身入赘那天的事——掀开盖头,看到他的脸,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厌恶,最后定格在冷漠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读书人需清静”,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摔上,很响。

那天晚上,他在新房里坐了一夜。红蜡烛烧完了,红双喜还贴在墙上,新被子还铺在床上。他坐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想,没关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他不喜欢我,我就离他远一点。他不看我,我就不出现在他面前。他不想说话,我就闭嘴。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现在,那些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每一件都在告诉他:他可能不嫌弃你。他可能是在乎你的。

可是,如果他在乎我,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搬到柴房?为什么要假装冷淡?为什么要躲着我?

大强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想起一个词——怜悯。

也许他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哥儿,但又心软,看不得我受苦,所以才会照顾我。他给我送热水,是因为怕我病了没人干活。他给我买膏药,是因为怕我手坏了不能干活。他说“费手”,是因为怕我手伤了耽误干活。他抓住我的手看伤口,是因为……是因为他心软,见不得血。

怜悯。不是喜欢,不是在乎,是怜悯。

大强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气。他宁愿那个人真的嫌弃他,那样他就可以死心,可以告诉自己:他不喜欢你,你别想了。可是怜悯……怜悯比嫌弃更残忍。嫌弃可以躲开,可以忘记,可以假装不在意。怜悯躲不开——它会一直跟着你,提醒你:你不值得被喜欢,你只配被可怜。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很闷,他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他的手摸着后颈,那里还是热的。他想起娘说的话——姻缘线遇到对的人就会发热。可是,如果那个人只是怜悯他呢?姻缘线也会热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听人说过。

也许姻缘线也会热错。也许老天爷也会犯错。也许那个人不是他的命定之人,只是他的怜悯之人。

大强把脸埋进被子里,牙齿咬着被角。他不想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口棺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后来他就不哭了。他觉得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娘活过来,哭不能让那个人喜欢他,哭不能让他的姻缘线凉下去。

可他现在想哭。他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发胀。他咬着被角,用力地咬,咬到牙齿发酸。他忍着,忍着,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两滴,洇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被角上全是牙印。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又红又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清醒了一些。他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肿着,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脸色也不好。他拍了拍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然后他开始干活。挑水,劈柴,喂鸡,扫院子。每一样都做,和平时一样,一样都不少。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心不在焉的。挑水的时候走神,水桶撞在井沿上,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劈柴的时候斧头劈歪了,柴火飞出去老远。喂鸡的时候玉米粒撒了一地,鸡围着他转,他蹲在那里发呆,忘了撒。

他把这些都做完,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的时候,他多抓了一把,然后又抓了一把。他想,那个人读书费脑子,多吃点。他把粥熬得浓稠,多放了几颗红枣,又往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核桃仁。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敲门。门开了。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着谢正的眼睛。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他在那一秒里看到了很多——那个人眼底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那个人手指上沾着的墨迹,像是写了一夜的字;那个人接过碗时指尖微微的颤抖,像是也在紧张。

谢正接过碗,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但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强的眼睛里有亮光,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里面有确定——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的命定之人。里面有怀疑——他不敢相信,这个人会在乎他。里面有害怕——他怕这只是一场怜悯。里面有期待——他盼着有一天,这个人能亲口告诉他。

谢正的眼睛里有慌乱。不是那种冷淡的、克制的慌乱,是一种真实的、藏不住的慌乱。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乱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碗沿。他看着大强的眼睛,看到了那些东西——亮光,怀疑,害怕,期待。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大强今天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秒。然后大强先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但不像是在逃,像是在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

大强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推门进了厨房。

谢正站在柴房门口,端着那碗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他站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枣和核桃仁,心里想: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怎么不一样了?

那个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种确定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的东西。可是,他知道了什么?

谢正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他吃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但他吃不出来。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大强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秒,眼睛里的亮光,亮得让他心慌。

他放下碗,手指摸着碗沿。碗是热的,从那个人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就是热的。他想起昨天的事——他冲出去,抓住他的手臂,查看伤口。他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汗珠。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太阳晒过的,麦秆一样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暴露了。那个人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他在确认什么?他知道什么了?

谢正把脸埋进手心里。他装得太久了,装到忘了自己是装的。看到那个人受伤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冲出去,抓住他,查看伤口。那些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一辈子。

他不能这样。他得继续装。装冷淡,装嫌弃,装不在乎。他还没有功名,还没有地位,还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对他好。如果他暴露了,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赘婿,对夫郎好,是因为真心还是因为利益?他们不会信他是真心的。他们只会说,他是看上了黎家的铺子,看上了黎家的田,看上了黎家的一切。

他不能让那个人跟着他一起被人议论。

谢正抬起头,拿起笔,继续写字。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用力攥紧笔杆,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字迹工整。

窗外,大强在厨房里洗碗。他把碗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洗得很仔细。洗完之后,他把碗扣在灶台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枣树。

枣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大强看着那些枝丫,想起那个人昨天抓住他手臂的手——细长的,白净的,沾着墨迹的。那双手握着他的手臂,紧得像怕他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干裂的,布满伤疤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茧子。这双手,和那个人的手,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手呢?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哥儿呢?他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有学问。他将来是要考功名、当大官的。他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肤白的,纤细的,温顺的,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哥儿。不是他这样的,五大三粗的,像汉子一样的哥儿。

大强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觉得,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疼。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算了,不想了。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怜悯,日子总得过。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这个家。等那个人考上了功名,有了出息,他自然会走的。到时候,他就一个人过,守着这间铺子,守着这三亩田,守着这棵枣树。

至于姻缘线,热就热吧。反正它总会凉的。就像他娘说的,等真正在一起了,它会发光。可他们不会真正在一起的。所以它早晚会凉的。

大强站起来,洗了把脸,开始做午饭。

他切菜的时候,刀工利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哼曲子,嘴角也没有弯。他只是一刀一刀地切,切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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