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县试

县试的日子定在二月二,龙抬头。

谢正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检查,怕漏了什么。原身留下来的那支笔已经秃了,他上个月去镇上买了一支新的,狼毫的,花了二两银子。他试了几次,觉得顺手,就用它。墨是松烟墨,纸是宣纸,砚台是原身留下的,一方旧端砚,磨出来的墨很细。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包袱里,又把那几本翻烂了的书塞进去。书页已经卷了边,角上都磨毛了,但他舍不得换。这些书上有他做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是。他翻了翻,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汗水洇过,被茶水泼过。每一滴痕迹,都是那些深夜的见证。

他把包袱扎好,放在木箱上。然后他站在柴房中间,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住了几个月了,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习惯。墙角的柴火还是那些,木箱上的书多了一摞,草铺上的被子厚了一些——是大强入冬前给他新弹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窗户上的破纸也糊了新纸,是大强前几天刚换的,糊得严严实实,风灌不进来。

谢正看着那扇窗户,想起自己每天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那个人的日子。早上看他劈柴,中午看他晒东西,傍晚看他收拾院子。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推开柴房的门。

天刚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大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像是刚扫完地。他看到谢正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扫帚靠在墙边。

谢正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他的眼睛很亮,在晨光里像两颗星星,亮得让人心慌。

最后,他只是说:“路上小心。”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那四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话都多。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嗯”了一声,转过身,走出院门。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让他迈不动腿。他转过身,回头看。

大强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看着他。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谢正看着他,心里突然软了一下。那一下软得厉害,软到他差点把包袱扔了,走回去,告诉他:我不去了,我就在家,哪儿都不去。

但他没有。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出巷子,走上大路。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走了很远之后,他才敢回头。黎家的院子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那棵枣树的树梢,光秃秃的,在晨光里晃。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从青石镇到县城,二十里路。谢正走了一个时辰。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但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在赶考试,他是在赶回来。他想着,早点考完,早点回来。那个人在家里等他。

县城比青石镇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谢正找了家客栈住下,把包袱放好,然后去看了考场。考场在城东的文庙旁边,围着一道高高的墙,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他站在外面看了看,心里默默记了位置。

回到客栈,他吃了碗面,然后回屋看书。但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那个人站在枣树下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忍什么?谢正想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个人有话想跟他说,只是没说出口。

他把书放下,躺下来。客栈的床比柴房的草铺软多了,但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那些热水,那些蛤蜊油,那些核桃仁,那些深夜里的姜汤和薄荷叶。每一件都像一根线,把他和那个人拴在一起,越拴越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皂角的味道,但不是那个人洗的。客栈的被子也有皂角的味道,但也不是那个人洗的。他闻着这些味道,觉得陌生,觉得不习惯。

他想念柴房里那床被子上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麦秆,像秋天的落叶,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第二天,谢正进了考场。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试卷。题目不算难,他看过类似的。他提起笔,开始写。

他的手很稳,心也很静。这几个月读的书,写的字,做的题,都在他脑子里排着队,等着他一个一个地调出来。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他写完最后一题,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高。他站在文庙门口,眯着眼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考完了。他考完了。

他没有马上回客栈,而是在县城里逛了逛。他走进一家点心铺,买了一包桂花糕。他记得大强喜欢吃甜的——每次粥里放了红枣,他都会多吃半碗。他又走进一家布庄,挑了一块好一点的布。青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他想,这块布可以给他做一件新衣服。他那些褂子都洗得发白了,领口都磨毛了,该换了。

他又走进一家书铺,买了一本字帖。是颜真卿的楷书,字迹端正,大气磅礴。他想起大强偷偷练字的样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他写“谢正”两个字的时候,总是把“谢”字写得特别大,“正”字写得特别小。谢正看到过那张纸,偷偷收起来了,放在木箱的最底层。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里,然后退了房,往家走。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二十里路,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太阳还很高,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色。

他远远地看到了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夕阳下像一幅剪影。然后他看到了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大强站在院门口,朝着他来的方向张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有几缕散下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

他看到了谢正。

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早上那种隐忍的、克制的亮,是一种从心里迸发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亮。他的嘴角弯起来了,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的整个人都亮了,像是一盏被点着的灯。

谢正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大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跑过来。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他说话了。

“回来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

谢正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看着大强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亮得让他心慌。他说:“嗯,回来了。”

两个字。但他觉得,这两个字比他写的所有文章都重要。

大强低下头,不再看他。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说:“饿了吧?我去做饭。”然后他快步走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谢正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柴房里,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大强正在灶台前忙活。他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蹲下来生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柴房。他把包袱打开,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又把那块布拿出来,又把那本字帖拿出来。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木箱上,看着它们,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想,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这些给他。他会不会喜欢?他会不会高兴?他会不会笑?

他想起大强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上翘,整个人都柔和了。那个笑容,他见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晚饭的时候,大强来送饭。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敲门。谢正开门,接过托盘。他看了大强一眼,大强也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大强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正叫住他。

大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点亮光。

谢正转身进屋,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塞到他手里。然后又拿出那块布,塞给他。然后又拿出那本字帖,也塞给他。

大强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包点心,一块布,一本字帖。他捧着这些东西,手指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

“这、这是给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谢正“嗯”了一声,说:“县城买的,不知道好不好,你将就用。”

大强捧着那些东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包点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谢正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的头顶——那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伸手摸摸那些头发,但他没有。他攥紧了拳头,说:“以后,会更好的。”

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

门外,大强站在那里,捧着那些东西,站了很久。他把那包点心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那包点心上。但他是在笑,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他转身,走回西厢。他把东西放在床上,然后坐下来,把点心打开。桂花糕的香味扑鼻而来,甜丝丝的。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很甜,很软,很好吃。他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但没吃,放回去了。他舍不得多吃,想留着,慢慢吃。

他把布展开,在灯光下看。青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他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很舒服。他把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想,这块布可以做什么?做一件褂子?他那些褂子都旧了,领口都磨毛了。但他舍不得用这块布做褂子,想留着,留到重要的日子再用。

他把字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迹端正,大气磅礴。他认不得几个字,但他知道,这些字很好看。他把字帖放在桌上,用手指描着那些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描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描一个人的轮廓。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以后,会更好的。”

会更好的。他会对我更好吗?他会不再假装冷淡吗?他会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大强把字帖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那些东西——桂花糕,布,字帖。它们都在,暖暖的,软软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那个人给他买东西了。他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偷偷练字。他什么都记得。他是不是……不讨厌我了?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包桂花糕,对他笑。那个笑容很暖,暖得他不想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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