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案首

放榜那天,谢正没有去看。

他坐在柴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从县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等。等那个消息,等那个结果。他心里有底,考得不错,题目都答上了,文章也写得顺畅。但考试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也许考官不喜欢他的文风,也许有人比他写得更好,也许他犯了什么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错。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大强在院子里晒被子,把被子一条一条地搭在绳子上,用手抚平褶皱。他晒完最后一条,转过身,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但眼睛是看着窗外的。

大强低下头,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把火烧旺,往锅里加了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烧水,水缸是满的,茶壶里也有水。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他比谢正还紧张。

从谢正考完回来那天起,他就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镇上的人说,县试的成绩一般五天就出来了。他今天早上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在考场里写字的样子。他写得好不好?题目难不难?他的手冷不冷?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大强把火烧得更旺了一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的方向看。院门关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

就在这时,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乱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跑。然后院门被拍响了,啪啪啪的,很响。

“谢案首!谢案首在家吗?”

大强愣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案首?第一名?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柴房的门开了。谢正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强看到他的手在抖。

谢正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镇上的。有里正,有学堂的先生,有隔壁的王叔,还有几个大强叫不上名字的人。里正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字,墨迹还没干透。

“谢案首!”里正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巷子都能听到,“恭喜恭喜!县试第一名!案首!”

他把那张红纸递过来,谢正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大强站在厨房门口,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看到了谢正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只是一闪,但他看到了。

然后那些人涌进来了。里正拉着谢正的手,说了一堆话,什么“少年英才”“前途无量”“青石镇的荣耀”。学堂的先生也来了,拍着谢正的肩膀,说“老夫没有看错人”。王叔嗓门最大,站在院子里喊:“黎家嫂子!黎家嫂子!你女婿中案首了!”

黎母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没缝完的衣服。她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把衣服扔在椅子上,走过来,拉着谢正的手,上下打量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二丫从屋里跑出来,蹦蹦跳跳的,辫子甩来甩去。“我姐夫是案首了!我姐夫是案首了!”她喊着,声音尖尖的,传出去很远。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人把谢正围在中间。里正拉着他的手,先生拍着他的肩,王叔搂着他的背。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说恭喜。谢正站在那里,被那些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强能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大强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人,比自己得了什么还高兴。他的眼眶有些热,鼻子有些酸,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攥着门框,攥得手指都疼了,但他不想松手。他想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那个人。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黎家门口就围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看谢案首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镇上的,有村里的。他们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

“这就是谢案首?长得真俊。”

“可不是嘛,一看就是读书人。”

“黎家这下可发达了,案首啊,全县第一名!”

“那个赘婿?当初不是说他嫌弃夫郎吗?”

“嫌弃什么嫌弃,人家现在有功名了,什么夫郎找不到?”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些话,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干裂的,布满伤疤的。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

那些人说得对。他现在有功名了,什么夫郎找不到。他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肤白的,纤细的,温顺的,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哥儿。不是他这样的,五大三粗的,像汉子一样的哥儿。

大强转过身,走进厨房。他蹲在灶台前,把火重新点着,往锅里加了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看到那些人围着那个人,不想听到那些人说那些话,不想让那个人看到他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站起来,把水灌进壶里,提着壶走到堂屋。黎母还站在院子里,跟几个婶子说话,脸上全是笑。大强把水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倒了杯水。

“这是你家大强吧?”一个婶子看着他,上下打量,“长得可真……壮实。”

“是啊是啊,”另一个婶子接话,“谢案首有福气。”

大强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给每个人倒了水,然后退到一边。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院子是别人的,堂屋是别人的,连厨房都是别人的。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人说,看着那个人被围在中间。

谢正应付完了一拨人,又来了新的一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强能看到他的疲惫——他的眉心微微皱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浅,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他不喜欢这样。大强知道。他不喜欢被人围着,不喜欢被人夸,不喜欢那些假惺惺的笑。他只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写字,发呆。

大强想走过去,想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

太阳慢慢升高了,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还没走的邻居。黎母拉着谢正的手,还在说着什么。黎二丫已经跑出去跟小伙伴炫耀了。大强站在枣树下,看着谢正。

谢正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他的目光扫过堂屋,扫过厨房,扫过枣树,最后落在了大强身上。

大强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眼睛很亮。他站在枣树下,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伞。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跟黎母说了句话,转身朝大强走过来。

大强有些慌。他低下头,想走,但脚像是被钉住了,动不了。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谢正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大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正没有看他。他转过身,走回柴房。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然后谢正又从柴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走到大强面前,把包袱打开。

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的,扎着红绳。一块布,青色的,棉布的,叠得整整齐齐。一本字帖,封面是蓝色的,写着“颜真卿楷书”几个字。

谢正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塞到大强手里。

“这、这是给我的?”大强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点心,布,字帖。他捧着它们,手指在发抖。

谢正“嗯”了一声,说:“县城买的,不知道好不好,你将就用。”

大强捧着那些东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包点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糕的香味,甜丝丝的,从油纸里渗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从大强的头顶移到他的脸上,从他泛红的眼眶移到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说:“以后,会更好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柴房,关上门。

大强站在枣树下,捧着那些东西,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从手指缝里溢出来。他把那包点心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西厢。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怕踩碎了什么。推开门,进去,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东西放在床上,然后低下头,看着它们。

桂花糕。他用手指摸了摸油纸,纸是脆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解开红绳,打开油纸,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桂花糕,一块一块的,上面撒着桂花,金黄色的,很漂亮。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软,很香。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他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看了看,放回去了。舍不得。想留着,慢慢吃。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扎上红绳,放在枕头旁边。

那块布。他展开来,在灯光下看。青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很滑。他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很舒服。他想起自己那些褂子,洗得发白的,领口磨毛的,袖口破洞的。这块布,可以做一件新褂子。但他舍不得。他把布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旁边。他想,等到重要的日子再穿。什么日子是重要的?他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有的。

那本字帖。他翻开第一页,是颜真卿的楷书,字迹端正,大气磅礴。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知道,这些字很好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摸,像是摸一个人的脸。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字帖,放在桌上。他拿起笔,蘸了墨,在草纸上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但他不在乎。他写了一个“谢”字,又写了一个“正”字。两个字靠在一起,挨得很近。

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那些东西——桂花糕,布,字帖。它们都在,暖暖的,软软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那个人给他买东西了。他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偷偷练字。他什么都记得。他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大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他闻到的不是太阳,是那个人身上的墨香。淡淡的,好闻的,让他想靠近的。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以后,会更好的。”

会更好的。他会对我更好吗?他会不再假装冷淡吗?他会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他会不会……也有点喜欢我?

大强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想,不管了。不管他是什么意思,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怜悯,不管以后会怎样。现在,他给我买东西了。他记得我。他在乎我。这就够了。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包桂花糕,对他笑。那个笑容很暖,暖得他不想醒过来。

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西厢的灯灭了,整个院子沉入寂静。

柴房里,谢正躺在草铺上,盯着屋顶。他想起今天大强站在枣树下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很亮。他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把点心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想,以后,要给他买更多的东西。点心,布,字帖,还有鞋,还有帽子,还有围巾。什么都给他买。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夫郎,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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