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正的反击

谢正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宴席都安静了。

椅子被他推开,发出轻微的声响。酒杯放在桌上,银质的杯底碰着红木桌面,叮的一声,很轻,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着他。王员外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附和的乡绅,现在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有人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洇湿了桌布。

大强坐在谢正旁边,低着头,不敢动。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都发白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能听到。他不知道谢正要做什么。他怕他发作,怕他跟王员外吵起来,怕他因为自己得罪这些人。他想站起来,想拉他坐下,想跟他说“算了,我没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坐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但谢正没有发作。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员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像是不存在。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冷笑更冷的东西。冷到王员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冷到那些低着头的乡绅把头低得更深了,冷到大强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冻住了。

“王员外说得对。”谢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我家夫郎,确实听不懂诗。”

众人一愣。王员外的笑容又回来了,得意洋洋的,像是打赢了一场仗。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等着看谢正还能说出什么来。旁边那几个人也抬起头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他们等着。等着谢正继续说下去。等着他说“所以我打算休了他”。等着他说“所以我想找个更好的”。等着他说“所以王员外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大强低着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他知道了。他果然觉得我丢人了。他果然不该来的。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疼,但他觉得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疼。他等着。等着谢正说“所以我要休了他”。等着这场宴席结束,等着回家,等着一个人待着。

但谢正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继续说。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因为他没时间听诗。”谢正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鸡。然后下地干活,一个人锄草、施肥、浇水,三亩地,从天亮干到中午。中午赶回来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吃饱,然后继续下地,干到太阳落山。晚上回来还要收拾院子,喂猪,准备明天的柴火。”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些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退潮一样。王员外的嘴角抽了一下,二郎腿放下来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旁边那几个人互相交换的眼神也不见了,都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谢正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桌上,砸在杯子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一个人,干着三个汉子的活,撑起一个家。”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王员外脸上移到旁边那个乡绅脸上,又从那个乡绅脸上移到对面那个商户脸上。没有人敢看他。所有人都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学生。

“在座的诸位,谁能做到?”谢正问。没有人回答。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头上。“谁家的女娘能?”没有人回答。“谁家的哥儿能?”

还是没有人回答。王员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正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诸位读着圣贤书,吃着百姓种的粮,却在这里嘲笑一个靠双手养活一家人的哥儿。”谢正的声音提高了,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高,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愤怒的高。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火。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王员外,一字一句地说:“谢某倒想问一句,诸位除了投了个好胎,哪里比得上我家夫郎一根手指?”

王员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谢正,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小声说着“员外息怒”“算了算了”“都是误会”。王员外被拉着坐下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肉都在抖。

谢正没有看他。他转过身,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很客气,像是在对长辈行礼。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多谢王员外的宴请。”他说,“谢某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然后他转过身,拉起大强的手。

大强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坐在那里,手被谢正攥着,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手很热,很紧,紧到大强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攥碎了。但他没有挣开。他跟着谢正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他只知道,谢正的手很热,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

他们穿过正厅,穿过院子,走出大门。身后,宴席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拦他们,没有人敢说话。王员外坐在椅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旁边那几个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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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正拉着大强走过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几棵狗尾巴草,在风里摇。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哒哒哒的,像心跳。谢正走得很急,大强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手还是那么热,那么紧,紧到大强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被攥麻了。但他没有挣开。他跟着他走,走过巷子,走过石桥,走过街市。街上有几个人,看到他们,露出好奇的表情,但没有人敢问。

谢正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出了镇子,走到那条回家的土路上。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沙沙沙的,像在说话。谢正停下来,松开手。

大强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他的手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舍不得松开。他的掌心里还有谢正的余温,暖暖的,像冬天的火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被攥出来的红印子,看着那些红印子慢慢消失。

谢正转过身,看着他。大强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还在害怕。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他的褂子也皱了,领口歪了,袖口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谢正看着他,想开口安慰他。想说“别怕,没事了”,想说“那些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想说“你很好,你比他们都好”。但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抽泣。

很轻,轻得像风。但谢正听到了。

他愣住了。大强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微微的抖,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翻。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像地震,像山崩,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眼泪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砸在土路上,溅起小小的灰尘。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谢正慌了。“你……你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急,“我不是骂你,我骂的是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安慰人。他上辈子就不会。张恒哭的时候,他只会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现在大强哭了,他还是只会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大强摇摇头。他抬起手,用袖子擦眼泪,但擦不干。眼泪越擦越多,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鼻尖红了,眼眶红了,连耳朵都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我知道。我是……高兴的。”

他抬起头,看着谢正。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像雨后的泥地。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他在笑。哭着笑。

谢正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的脸——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那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脸,那张笑着哭的脸。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他的手指动了动,想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但他没有。他攥紧了拳头,把那份冲动压下去。

大强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了半天,才把眼泪擦干。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你、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夫郎。”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很亮,“你说,我撑起了家。你说,他们比不上我……”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说过。没人说过我……好。”

谢正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颤一下。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是他们瞎。”

大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正。谢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平静,不是冷淡,是心疼,是愤怒,是藏都藏不住的东西。大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哭着笑,是真的笑,从心里泛上来的、自然的、暖暖的笑。他的眼睛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肩膀不缩着了,脊背挺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春天里发了新芽的树。

谢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慢到大强不用跑就能跟上。大强跟在他身后,还是半步的距离,但他的头抬起来了,肩膀不缩着了,脚步轻快了很多。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还有谢正的余温。暖暖的,像冬天的火盆。他把手攥成拳头,把那份温度攥在手心里。他不想让它凉掉。他想一直攥着,攥一辈子。

他们走回黎家,走进院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大强走到枣树下,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些麻雀。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余温。他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度。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柴房里,谢正坐在草铺上,手里拿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大强刚才的样子——站在土路上,低着头,肩膀颤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他想起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但嘴角是弯的。他想起他说“我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说过。没人说过我好”。他想起他说“那是他们瞎”的时候,大强愣住了,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谢正放下书,躺下来。他看着屋顶,房梁上有阳光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纹一样。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夫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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