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练字

大强每天都会抽时间练字。谢正给他布置了作业:每天写满一张纸。

早上劈完柴,他洗了手,坐在枣树下。纸铺在桌上,笔握在手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但他不在乎。写了一个,又写一个。纸写满了,他拿起来看看。觉得不好,又写一张。

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看着大强坐在枣树下,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写完一个字,拿起来看看,摇摇头,又放下。再写一个。

谢正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大强练了几天,字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认出来是什么字了。他写“一”,就是一横。写“大”,就是一横一撇一捺。写“强”,笔画太多,他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对。他就一遍一遍地写,写到纸都皱了,墨都洇了。

有一天傍晚,谢正从柴房出来,想去厨房倒水。经过枣树下的时候,他看到大强趴在桌上,低着头,写得很认真。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大强没发现他。他正写着两个字——“谢正”。

谢字很复杂,他写得很慢。先写“言”字旁,歪歪扭扭的。再写“身”字,写得太宽了。再写“寸”字,写得太小了。三个部分挤在一起,像一堆乱柴火。他看了看,摇摇头,把纸翻过去,重新写一张。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他又写了一张。又写了一张。写了四五张,终于有一个像样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旁边,又铺了一张新纸。开始写“正”字。这个字简单,他写了几次就写好了。但“正”字和“谢”字写在一起,怎么都不好看。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近就是太远。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谢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出声,悄悄地走了。

第二天傍晚,谢正又从柴房出来。大强还坐在枣树下,还在写那两个字。纸铺了一桌,写得满满当当的。他低着头,很认真。手指上沾着墨,脸上也蹭了一块。他自己不知道。

谢正走过去。“写这个干什么?”他问。

大强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看到谢正站在旁边。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下意识地把手盖在纸上,想把字藏起来。但纸太多了,盖不住。他手忙脚乱地把纸往怀里塞,塞得乱七八糟的。纸皱了,墨洇了,字看不清了。

“没、没什么。”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正。耳朵红得发烫。

谢正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强。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藏纸,看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看着他低着头,睫毛在抖。他等了一会儿。等大强不藏了,等他平静下来。

“写这个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心里不是平静的。他看到了那些纸上写的字。谢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谢”字写得太宽,有的“正”字写得太小。有的两个字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太开。但每一个都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大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我想给你做一双鞋。”他说,“绣上名字……怕绣错,所以先练练。”

他说完了,还是不敢抬头。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衣领下面。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尖都白了。他等着。等着谢正说话。等着他说“不用了”,等着他说“太丑了”,等着他说“你别费那个劲”。等了很久。

“不用怕错。”谢正说。声音很轻,很平静。“绣错了我也穿。”

大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谢正。谢正站在他面前,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

“那不行。”他说。声音有些哑。“得绣好。”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的鼻尖红红的,看着他的嘴角弯着。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好,”他说,“那你慢慢练。”

然后他转身,走回柴房。步子很慢,一步一步。他坐在窗边,拿起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那些纸上写的字——谢正,谢正,谢正。歪歪扭扭的,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很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那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心思写的。他在练。练了很多天。练了很多张纸。就是为了给他做一双鞋。绣上他的名字。怕绣错。

谢正放下书,看着窗外。大强还坐在枣树下,低着头,在写。他的背影很宽,腰很窄,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暖暖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脚上穿着那双鞋——大强之前给他做的,鞋面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他穿了很久了,鞋底都磨薄了,鞋面也旧了。但他舍不得换。每天穿,每天看。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那个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痕迹。

现在,那个人又要给他做新鞋了。怕绣错名字,先练字。练了很多天,写了很多张纸。就为了绣两个字——他的名字。

谢正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鞋。鞋面上的“谢”字已经模糊了,磨得看不清了。但他记得。记得那个人把鞋递给他的时候,手在抖。记得他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鞋”。记得他说“因为是你做的”。记得那个人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角弯着。

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窗外,大强写完最后一张纸。他把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满了“谢正”,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纸也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他想,等鞋做好了,夫君穿上,一定很好看。他想着,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菜下锅,炒了炒。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菜,想着那两个字——“谢正”。他练了很多天了。写了上百遍了。从歪歪扭扭写到端端正正。从认不出来写到清清楚楚。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都知道。

他要把这两个字绣在鞋上。绣得端端正正的。让夫君穿上,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看到他的名字,就想到他。

大强把菜盛出来,放在托盘上。又盛了一碗粥,放了几颗红枣。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吃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没有低头,看着谢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麻雀在叫。

大强先移开目光。他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他蹲在灶台前,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回西厢,推开门,进去,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怀里的纸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上面写满了“谢正”,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很认真。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纸是软的,墨迹已经干了。但他觉得,那是他摸过的最光滑的东西。

他把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姻缘线还是热的。温温的,像那个人的手。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他想,明天继续练。练到写得更好。练到能绣在鞋上。练到夫君穿上,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名字。他写的,他绣的。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穿着他做的鞋,走在他前面。鞋面上的“谢”字端端正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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