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谢正的过去(下)

第二天早上,谢正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柴房的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麻雀在叫。大强不在。水缸边的扁担还在,水桶也还在。他大概已经挑完水了。

谢正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然后他听到了劈柴的声音。从院子最远的角落传来的,靠近猪圈那边。他走过去,绕过枣树,看到了大强。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粗布裤子。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光。他举起斧头,手臂的肌肉绷紧。落下去,木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斧头都恰到好处。

谢正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我来。”他说。

大强愣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谢正。斧头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他说,“你手是握笔的,别伤了。”

谢正看着他。晨光里,大强的脸上有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雨洗过的星星。他的嘴唇因为干活有些干,起了一层皮。他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我手是握笔的,”谢正说,“但也是你的夫君。让我试试。”

大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他低下头,把斧头递过来。

谢正接过斧头。比他想象的重。木柄被大强的手磨得很光滑,握上去很舒服。他走到劈柴墩子前面,放好一根木头。然后举起斧头。

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抖。不是累,是紧张。他从来没劈过柴。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他把斧头往下劈,偏了。斧刃擦着木头的边缘滑下去,砍在墩子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木头纹丝不动。他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斧头。这次瞄准了,用力劈下去。斧头砍进木头里,卡住了。他拔不出来。他使劲拔,斧头出来了,木头也飞了出去,滚到墙角。

大强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嘴角在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谢正又放了一根木头,举起斧头。这次劈中了,但只劈开了一半。木头裂开一条缝,卡在斧刃上。他甩了几下,甩不掉。他又甩了一下,斧头差点脱手。他赶紧握住,手忙脚乱的。

身后传来一声笑。很轻,但谢正听到了。

他转过身。大强站在那里,捂着嘴,眼睛弯弯的。他的肩膀在抖,忍得很辛苦。

“笑什么?”谢正说。声音有些窘。

大强放下手。他的嘴角还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没什么,”他说,“就是……高兴。”

晨光里,他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谢正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值了。穿越这一趟,值了。为了这个笑容,值了。为了这个人,什么都值了。

他把斧头递过去。“还是你来吧,”他说,“我看着。”

大强接过斧头。他们的手指碰到一起,大强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走到劈柴墩子前面。放好木头,举起斧头。一斧头下去,木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他又放一根,又是一斧头。再放一根,再劈。他的动作很流畅,每一斧头都恰到好处。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紧。落下去的时候,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瞬间。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干脆。

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背很宽,腰很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手臂很粗,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力量。他的腿很稳,站在地上像生了根。谢正看着他,心里想:这就是我的夫郎。我的珍宝。

大强劈完一堆柴,直起腰,用布巾擦汗。他转过身,看到谢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又红了。他把布巾搭在肩上,走过来。

“饿了吧?”他说,“我去做饭。”

谢正看着他。“嗯。”他说。

大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谢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劈柴墩子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根都一样长。他拿起一根,放在手里。木头是湿的,有露水的味道。还有大强手上的味道,皂角的,汗水的。

他把柴火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大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他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哼着一首曲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柴房。

他坐在窗边,拿起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事——大强站在那里,捂着嘴,眼睛弯弯的。他说“没什么,就是高兴”。他的声音很轻,但谢正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笑话他笨手笨脚,是高兴。高兴他愿意帮他干活。高兴他愿意站在他身边。高兴他愿意跟他一起劈柴,哪怕劈得不好。

谢正放下书,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大强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他走到柴房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了。”他说。

谢正站起来,打开门。大强把碗递过来。粥熬得很稠,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的小碟子里是核桃仁,白白嫩嫩的,堆了满满一碟。

谢正接过碗,看着他。大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

“今天怎么这么多核桃仁?”谢正问。

大强的耳朵红了。“多、多吃点,”他说,“你读书费脑子。”然后他转身跑了。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谢正端着碗回到屋里,坐下来。他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很香,很脆,有一点点甜。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大强的“大”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他看着那个字,又写了一个。黎大强。三个字,端端正正的。他把纸叠好,放进木箱里。

窗外,大强在院子里晒衣服。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绳子,用手抚平褶皱。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挂完最后一件,他转过身,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写字。

大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切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哼着那首跑调的曲子,嘴角弯着。他想,今天早上,那个人要帮他劈柴。他拿起斧头,笨手笨脚的,斧头差点脱手。他看着那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笑话他,是高兴。高兴他愿意站在他旁边,愿意帮他干活。高兴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好看得让他心慌。

大强把菜下锅,炒了炒。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菜,嘴角弯着。他想,那个人说“我手是握笔的,但也是你的夫君”。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大强听到了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认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认真。

他是我的夫君。他说他是我的夫君。

大强把菜盛出来,放在托盘上。又盛了一碗粥,放了几颗红枣。他端着托盘走到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强把托盘递过去。“吃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没有低头,看着谢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谢正接过托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麻雀在叫。

大强先移开目光。他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大强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他蹲在灶台前,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他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阳光在他掌心里跳动,像一小团火。他攥住拳头,把阳光攥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那个人的余温。暖暖的,像冬天的火盆。他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度。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他想,那个人今天说,他是他的夫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大强站在枣树下,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那个人是他的夫君。他是那个人的夫郎。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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