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强学算账

菜地里的葱和青菜长得越来越好,大强每天早上去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比看什么都上心。

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菜地边,拿手指量菜苗的高度,嘴角弯着。

“你今天量了三回了。”谢正说。

“三回不多。”大强头也没抬,“早上量一回,中午量一回,晚上量一回。中午那回还没量呢。”

“现在就是中午。”

大强看了看太阳,太阳在头顶,确实是中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算中午的。”

谢正摇了摇头,没说话。

大强又在菜地边蹲了一会儿,突然说:“谢正,你教我算账吧。”

谢正愣了一下:“算账?”

“嗯。”大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娘说镇上那个铺子,账本乱七八糟的,想让我帮着管。可我哪会算账啊?字都认不全。”

黎家在镇上有个小杂货铺,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以前是黎母管着,后来黎母身体不好,交给一个掌柜打理。掌柜人老实,但账记得一塌糊涂,进出对不上,每年都亏一点。黎母想把铺子收回来自己管,可她精力不够,就想让大强接手。

大强心里没底。他会种地,会做饭,会做鞋,但算账——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哪会算账?

“你教我。”大强看着谢正,“你读书人,算账肯定厉害。”

谢正想了想:“行。但算账要先认字,起码得认识数字和常用的字。”

“那你先教我认数字。”

“好。”

谢正从柴房拿出纸笔,在枣树下的石桌上铺开。大强坐在他对面,像个学生一样,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

谢正先在纸上写了一个“壹”字。

“这是壹,一二三四的壹。”

大强看了看,觉得笔画好多,比“一”字难写多了。谢正又写了“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十个数字写满了整张纸。

大强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觉得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弯弯绕绕的,分不清谁是谁。

“这个念什么?”他指着“柒”。

“柒。”

“这个呢?”指着“捌”。

“捌。”

“这两个长得好像。”

“不像。柒上面是个‘七’,捌左边是‘扌’。”

大强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像。但他没说出来,怕谢正觉得他笨。他拿起笔,照着写。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的。

“你写的是‘柒’还是‘捌’?”谢正问。

“柒。”

“你把‘七’写成‘匕’了。”

大强低头看了看,确实写错了。他把纸揉了,拿了一张新的,重新写。这次写对了,但“柒”下面的“木”写成了“本”,多了一横。

谢正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下:“差不多,能看出来是柒。”

“你别安慰我了。”大强把那张纸也揉了,“我写字跟鸡扒的一样。”

“鸡扒的没你写的好看。”

大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谢正在逗他,但这种逗法让他心里暖暖的。

认了三天数字,大强终于把“壹”到“拾”认全了。虽然有时候还会把“陆”和“拾”搞混,但大部分时候能分清了。

谢正开始教他记账。

铺子的账本拿来了,厚厚一本,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大强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就觉得头大。字写得潦草,数字挤在一起,加减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还涂改了,黑乎乎的一团。

“这都什么跟什么?”大强皱着眉头。

“所以你要重新记。”谢正说,“把每天的进出写清楚,收了多少,支了多少,还剩多少。”

谢正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左边写“收入”,右边写“支出”,下面写“结余”。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每天关门之前,把当天的账记上。收入写左边,支出写右边,然后算结余。”

大强看着那个表格,觉得比种地复杂多了。种地只要把种子撒下去,浇水施肥,到时候收就行了。账本不一样,数字不能错,错了就对不上,对不上就亏钱。

“我试试。”大强说。

谢正从账本里挑了一天的记录,让大强重新算。那天铺子里卖了五尺布,每尺十五文,一共七十五文。又卖了两斤盐,每斤八文,一共十六文。加起来是九十一文。支出是进货花了三十文,掌柜工钱十文,一共四十文。结余应该是五十一文。

大强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算算。五尺布,每尺十五文,五乘十五是多少?他在纸上画了十五个圈,画了五排,然后一个一个数。

数了半天,数出七十五。

两斤盐,每斤八文,二八十六。

七十五加十六,他把七十五写在纸上,下面写十六,然后对齐相加。个位五加六是十一,写一进一。十位七加一再加进的一是九。九十一。

“九十一文。”大强说。

“收入算对了。”谢正说,“再算支出。”

支出进货三十文,工钱十文,三十加十是四十。

九十一减四十,大强在纸上列竖式,九十一减四十,个位一减零是一,十位九减四是五。五十一。

“五十一文。”大强说。

谢正看了看他的计算过程,点了点头:“对了。”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考了满分的学生。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好像在看什么宝贝。

“我算对了!”他说。

“嗯,算对了。”

“算账也没那么难嘛。”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再算这一天的。”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的数字更复杂。卖了八尺布、三斤盐、两把锄头、一斗米,还收了一些零碎的钱,加起来一大堆。支出也有好几笔。

大强看着那堆数字,笑容慢慢凝固了。

那天下午,大强算了两个时辰,算了三遍,每遍得出的数都不一样。第一遍是二百三十七文,第二遍是一百九十八文,第三遍是三百零二文。他算了第四遍,得出一百七十五文,跟前三遍都不一样。

他把笔一扔,趴在桌上:“不算了。”

“累了?”谢正问。

“算账比种地难多了。”大强闷闷地说,“种地只要有力气就行,算账要脑子。我没脑子。”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谢正把纸拿过来,看了看他算的过程。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步骤是对的,就是加减的时候容易错,有时候进位忘了加,有时候退位忘了减。

“你不是没脑子,”谢正说,“是不熟练。多练练就好了。”

“练多久?”

“练到不错为止。”

大强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又算了一遍。这次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检查两遍,加完了再减回去验算。算了半个时辰,终于算出了一个数——二百四十三文。

他把纸递给谢正,紧张地看着他。

谢正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了。”

大强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打完了一场仗。

“算账真累。”他说。

“你学做鞋的时候,不也累吗?手扎了多少个针眼?”

大强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厚厚的茧,还有几个针眼留下的疤。他想起刚开始学做鞋的时候,针扎手是家常便饭,手指头经常包着布条。学了几个月才学会,学了一年才做得好。

“你学什么都快。”谢正说。

“我学得快?我学写字学了好几天才认全十个数字。”

“但你认全了。”谢正说,“你学做鞋,几个月就学会了。你学种菜,一学就会。你学做饭,现在比镇上饭馆的厨子都强。”

大强的耳朵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有。”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他知道谢正在鼓励他,但这种鼓励让他觉得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

第二天,大强去铺子里帮忙。

掌柜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账记得一塌糊涂,但待人接物没得说。大强到的时候,王掌柜正在招呼客人。一个老伯买了一包针、一捆线、两尺布,一共多少钱,王掌柜心算了一下,说“三十二文”。老伯给了五十文,王掌柜找了十八文。

大强在旁边看着,心里默算——针五文,线八文,布两尺每尺九文是十八文,加起来五加八是十三,加十八是三十一,不是三十二。

他愣了一下,但没出声。等老伯走了,他问王掌柜:“王叔,刚才那个客人,您是不是多收了一文?”

王掌柜算了算,一拍脑袋:“哎呀,还真是!针是四文,不是五文,我记错了。”他赶紧拿着那一文钱追出去,老伯已经走远了。

大强站在铺子里,心里想,要是他管账,这种事肯定少不了。多收少找,都是错。

他回到家,跟谢正说了这事。

“所以你要学。”谢正说,“把账记清楚了,就不会错。”

“可我总怕算错。”

“算错了就改。谁一开始就会?”

大强想了想,也是。他学做鞋的时候,做坏了好几双,拆了缝,缝了拆,最后才做好。学做饭的时候,粥煮糊了,面煮烂了,现在不也做得挺好吗?

“那你再教我。”大强说。

“好。”

接下来的几天,大强白天去铺子里帮忙,晚上回来跟谢正学算账。

谢正把铺子里以前的账本拿来当教材,一笔一笔地教他。收入怎么写,支出怎么写,结余怎么算。大强学得很认真,每笔账都算两遍,算完了再让谢正检查。

有时候算对了,他就笑了,笑得很开心。有时候算错了,他就皱眉头,把纸揉了重算。

谢正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他知道大强要强,不喜欢被人盯着。

有一天,大强自己独立算完了一整天的账。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对得上,最后的总数也正确。他拿着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举起来,对着谢正。

“我算对了!”他说,笑得像个孩子,“你看,全对!”

谢正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看。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都对,加减正确,结余准确。他把账本合上,看着大强。

“嗯,全对。”

大强笑得更开心了,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终于算对了一本。”他说,“以前看账本像看天书,现在能看懂了。”

“你学什么都快。”谢正说。

“你又来了。”大强笑着,“你就会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账本。他把账本摞好,用绳子扎起来,放在桌上。

“谢正。”

“嗯。”

“谢谢你教我。”

“不用谢。”

“以后铺子的账我来管,你安心读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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