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黎母的认可

入秋以后,天凉得快。早晚要穿夹袄了,中午太阳好的时候还能穿单衣,但一过了申时,风就凉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

黎母的身体一到秋天就好一些。夏天太热,她喘不上气;冬天太冷,她关节疼。秋天不冷不热,她精神最好,能坐在堂屋里缝一整天的衣服。

大强把铺子里的账本带回家,在堂屋里算。黎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件大强的旧褂子,领口磨毛了,袖肘也快破了,她拿了一块新布,准备补一补。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和大强打算盘的声音——算盘是谢正教他用的,刚开始不熟练,手指头拨得慢,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炒豆子。

“大强。”黎母忽然开口了。

大强抬起头,手里还拨着算盘珠子。

“嗯?”

黎母没看他,低着头缝衣服。针在她手里起起落落,动作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稳。

“谢正这个孩子,”黎母说,“是个好的。”

大强愣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他看着黎母,黎母没抬头,继续缝。

“娘怎么突然说这个?”大强的声音有点紧。

黎母把针扎进布里,拉出来,又扎进去。她的手指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了,关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洗衣服洗多了,冻的。

“不是突然。”黎母说,“想了很久了。”

大强低下头,把算盘珠子拨回去,假装继续算账。但他的手停在算盘上,没动。

“当初招赘,”黎母说,“娘心里也没底。”

大强知道。那时候家里穷,地少,黎母身体不好,二丫还小,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村里人说他长成这样,嫁不出去,不如招个赘婿,好歹有人帮忙干活。黎母托人找了很久,最后找到谢正——一个外地来的穷书生,无父无母,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他刚来的时候,”黎母放下针线,抬起头,眼睛看着窗外,“娘也担心。担心他吃不了苦,担心他对你不好,担心他待几年就走了。”

大强的手攥紧了算盘边框。他想起谢正刚来的时候,穿着半旧的长衫,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他那时候觉得这个读书人长得真好看,但心里也怕——怕他嫌弃自己,怕他待不久,怕他有一天会走。

“现在呢?”大强的声音有点哑。

黎母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有光,柔柔的,暖暖的。

“现在看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大强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账本,把纸翻来翻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不会走的。”大强说,声音很小,但很肯定。

黎母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娘知道。”

大强把账本摞好,用绳子扎起来,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黎母。窗外是院子,枣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谢正坐在枣树下看书,穿着他做的那件藏青色长衫,袖口是他补过的,补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阳光照在谢正身上,他的侧脸很好看。

大强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娘。”

“嗯。”

“他对我是真的好。”

黎母没说话,拿起针线继续缝。但她点了点头,嘴角一直弯着。

晚上,吃完饭,大强在厨房洗碗。

谢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但没看。他看着大强的背影,大强弯着腰,手在水盆里搓碗,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你今天怎么了?”谢正问。

大强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看我。”

大强的耳朵红了:“我哪有。”

“有。”

“你看错了。”

谢正没再问。大强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见谢正还站在门口。

“你今天跟我娘在堂屋里说什么了?”谢正问。

大强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没听见。但你们说了很久。”

大强走过来,站在谢正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能闻见谢正身上的墨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我娘说,”大强低着头,声音不大,“她说你是好的。”

谢正没说话。

“她说当初招赘,她心里也没底。现在看我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我跟她说,你不会走的。”大强说。

谢正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强的手湿漉漉的,还没擦干,谢正也不嫌。

“我不会走的。”谢正说。

“我知道。”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

“我会一直对你好。”

大强的耳朵更红了,把手从谢正手里抽出来,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灶台很干净,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拿抹布擦了又擦。

“你少说这种话。”他小声说。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谢正怀里。谢正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你娘说的对。”谢正说。

“什么?”

“我是好的。”

大强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实话。”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的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他能感觉到谢正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跟第一次在柴房听见的一样稳。

“谢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好。”

谢正收紧了手臂,把大强搂得更紧了一些。大强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我会一直对你好。”谢正又说了一遍。

大强没说话,但他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第二天,黎母在院子里晒被子。大强从铺子里回来,看见黎母站在凳子上,够不着晾衣绳,赶紧跑过去扶住。

“娘,你下来,我来。”

黎母从凳子上下来,大强站上去,把被子搭在绳上,扯平了。被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黎母站在旁边,看着他。

“大强。”

“嗯。”

“你昨天跟谢正说了?”

大强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说了。”

“他怎么说?”

大强低下头,嘴角弯着:“他说他会一直对我好。”

黎母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泪光。她转过身,假装去收衣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娘,你哭了?”大强走过去。

“没有。”黎母说,“风吹的。”

大强笑了。他想起自己每次哭都说是风吹的,原来是从娘这儿学的。

“娘。”

“嗯。”

“你放心吧。他不会走的。”

黎母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娘放心了。”她说。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黎母说“这个女婿,娘放心了”。谢正说“我会一直对你好”。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银簪子,又摸出谢正写的那张“从不后悔”的纸条,看了一遍,放回去。又摸出谢正写的那封信,找到“几日不见,甚是想你”那行字,手指点着,念了一遍。

然后把所有东西放回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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