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守岁

除夕。

大强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鞭炮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零零星星,像有人在炒豆子。

今天是除夕。

他弯着嘴角,掀开被子,穿好衣服,推开西厢的门。院子里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秋千被冻住了,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声音比平时脆。

大强搓了搓手,进了厨房。

今天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年夜饭、饺子、供品,一样都不能少。黎母昨天已经把鸡杀了,鱼也收拾好了,肉也切好了,就等今天下锅。

大强先烧了一锅水,把鸡放进去煮。鸡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整个厨房都暖了。他又开始择菜、洗菜、切菜,案板上叮叮当当的,节奏很快。

谢正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天刚亮。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大强已经忙开了,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冻得通红,但动作一点不慢。

“你怎么起这么早?”谢正问。

“今天过年,活多。”大强头也没抬,“你去贴春联,浆糊在灶台上。”

谢正端着浆糊碗,拿着春联,走到大门口。他踩在凳子上,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刷上浆糊,把新春联贴上去。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万象更新”。

贴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

他调整了一下,还是歪。

大强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那儿较劲,走过来看了看,笑了:“歪了。”

“哪儿歪了?”

“左边高了。”

谢正把左边往下按了按,右边又高了。大强走过去,把春联揭下来,重新刷浆糊,对齐门框,一手按住上边,一手捋下来,平平整整的。

“好了。”大强说。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大强问。

“你贴春联比我有经验。”

“那是,我贴了十几年了。”

大强转身回了厨房,谢正跟进去,问:“我干什么?”

“你……你把桌子擦擦,碗筷摆好。”

谢正拿了抹布,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大强端着菜出来,看见桌上的碗筷,愣了一下:“你摆这么整齐干什么?”

“过年嘛。”

大强笑了,把菜放在桌上。红烧鱼、白切鸡、红烧肉、炒青菜、凉拌木耳、一锅鸡汤,还有一碟腊肉,是谢正腌的——虽然腌得不太好,但大强说“能吃就行”。

下午,开始包饺子。

大强和了面,揉成团,放在盆里醒着。剁了肉馅,白菜切碎,挤干水分,拌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搅上劲。馅的香味飘出来,二丫从屋里跑出来,趴在厨房门口看。

“哥,什么时候能吃?”

“晚上。”大强说,“你急什么?”

“我饿。”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我也饿。”

大强没理她,把面团拿出来,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皮。动作很快,擀面杖在手里转,面皮飞起来又落下,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厚边缘薄。

谢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包。”

“你会包饺子?”

“学。”

大强看了他一眼,想起他上次说“学”的结果——粥糊了,面烂了,衣服破了。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包几个。”

谢正洗了手,拿起一张面皮,放在手心里,用筷子夹了一坨馅放在中间,然后把面皮对折,捏边。他捏得很认真,一褶一褶的,像在写字。

捏完了,放在盖帘上。

大强看了一眼——饺子站不稳,歪在一边,边捏得倒是整齐,但馅放少了,瘪瘪的,像个没吃饱的肚子。而且封口没捏紧,有一道小缝,馅露了一点出来。

“你馅放太少了。”大强说,“多放点。”

谢正又拿了一张面皮,这次多放了一倍馅,对折,捏边。馅太多了,捏的时候挤出来,粘在手指上,弄得满手都是。他好不容易捏上了,封口是封住了,但饺子鼓鼓囊囊的,像个撑坏了的气球,边上的褶子都被撑变形了。

大强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包饺子还是做馄饨?”

“饺子。”谢正说。

“你看看你包的,站都站不稳。”

大强拿起那个饺子,放在盖帘上。饺子果然站不住,歪歪扭扭地倒下了,馅又从旁边挤出来一点。

谢正看着那个饺子,沉默了一下:“能吃就行。”

“行,你说能吃就行。”大强笑着摇摇头,继续擀皮。

谢正又包了几个。有的馅少,瘪瘪的;有的馅多,鼓鼓的;有的封口没捏紧,露着一条缝;有的边捏得太厚,像镶了一圈花边。但每一个他都包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大强一边擀皮一边看他,嘴角一直弯着。

二丫也跑过来凑热闹,拿起一张面皮,包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她把面皮对折捏了个半圆,又把两个角捏在一起,做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饺子。

“这是什么?”大强问。

“福袋!”二丫说,“里面装着福气!”

“行,福袋。”大强笑着说,“你放那儿吧。”

三个人包了半个时辰,包了满满一盖帘。大强包的站得稳稳的,像一排小士兵;谢正包的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二丫包的奇形怪状,有三角的、四角的、圆形的,还有一个她说是“小兔子”。

大强把饺子端进厨房,烧水。

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大强包的那些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很精神。谢正包的那些一下锅就散了——皮和馅分开了,皮成了面片,馅成了肉丸,在锅里飘着。二丫包的“福袋”也散了,三角形的面皮展开来,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布。

大强用漏勺捞了半天,捞出一碗饺子——大强的那些完好无损,谢正的那些只剩皮了,馅全跑出来,混在汤里。

他把饺子端到桌上。二丫看着那碗面片汤,笑得前仰后合:“姐夫,你包的饺子呢?”

谢正看着碗里,没说话。

大强盛了一碗汤,递给谢正:“喝汤。”

谢正接过去,喝了一口。

“怎么样?”大强问。

“还行。”

大强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汤里有白菜的甜味,肉的鲜味,还有面皮的糊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还行。”大强也说了一句。

二丫看着他们俩,笑得更厉害了:“你们两个‘还行’来‘还行’去的,到底行不行?”

大强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饺子。”

二丫夹了一个大强包的饺子,咬了一口,馅鲜嫩多汁,皮筋道有嚼劲。“好吃!”她眯着眼睛,“哥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大强嘴角弯了一下,又给谢正夹了一个:“尝尝,我包的。”

谢正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真的?”

“嗯。”

大强低下头,继续喝汤。面片汤虽然卖相不好,但喝起来暖洋洋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天黑了,黎母把香炉摆好,上了香,拜了祖先。大强把供品摆上,鸡、鱼、肉、馒头,一样不少。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爹,”他在心里说,“今年家里挺好的。谢正中案首了,铺子生意也不错,二丫长高了,娘身体也好。你在那边也过年,吃好点。”

他站起来,看见谢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三根香,也拜了拜。

“你拜什么?”大强问。

“拜你爹。”

“你又不认识他。”

“他是你爹。”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着。

年夜饭开始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桌子上的菜热气腾腾的。二丫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黎母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吃点菜,别光吃肉。”

“过年嘛,多吃点肉怎么了?”二丫理直气壮。

黎母笑着摇了摇头。

大强给谢正夹了一块鱼:“吃鱼,年年有余。”

谢正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谢正给大强夹了一块鸡:“吃鸡,吉祥如意。”

大强的耳朵红了,低着头扒饭。

二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嘿嘿笑了:“你们俩别夹来夹去了,菜都快被你们夹完了。”

大强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二丫笑嘻嘻地继续吃。

年夜饭吃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菜被扫了大半。二丫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我吃不下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大强说。

“过年嘛。”

黎母站起来,说:“我去煮饺子。”

“娘,不用煮了。”大强说,“饺子已经煮过了。”

“那再煮一锅。守岁要吃饺子。”

大强又煮了一锅饺子,这次他只煮了自己包的,谢正包的那些留着明天煎着吃——煎的不会散。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每人一碗,蘸着醋和蒜泥,吃得稀里呼噜的。

吃完饺子,二丫已经困了,眼皮打架。黎母说:“去睡吧。”

“不睡,守岁。”二丫强撑着,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守什么岁?小孩子不用守。”

“我要守……”

话没说完,二丫趴在桌上睡着了。黎母把她抱回屋里,给她盖好被子,出来对大强说:“我也去睡了,你们俩守吧。”

“娘,你不守了?”

“老了,熬不住。”黎母摆了摆手,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大强和谢正。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秋千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风停了,枣树的叶子不响了,秋千也不晃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大强和谢正并排坐在枣树下,身上披着厚棉袄,手里捧着热茶。茶是黎母泡的,放了几颗红枣,甜甜的。

“冷吗?”谢正问。

“不冷。”大强说,“你呢?”

“不冷。”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能看见上面的阴影,像山,像树,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谢正。”

“嗯。”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不知道。”

“要是有,她一个人过年吗?”

“大概吧。”

大强想了想,说:“那她真可怜。”

谢正没接话。

大强把茶杯放在地上,搓了搓手,说:“你明年还在这里过年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也在。”

大强笑了,把头靠在谢正肩上。谢正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谢正。”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好。”

“以后每一年都一起。”

谢正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谢正嘴角弯了一下,说:“以后每一年都一起。”

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子时到了。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还有烟火,红的、绿的、黄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花,开在天上,然后慢慢消散。

大强站起来,跑到院子里看烟火。谢正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大强仰着头问。

“好看。”

大强转过头,看着谢正。烟火的光映在谢正脸上,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很好看。大强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头,继续看烟火。

“谢正。”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一个人。”

“一个人?不回家?”

“没有家。”

大强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谢正的侧脸,谢正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以后你就有家了。”大强说,“这儿就是你家。”

谢正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大强笑了,伸出手,握住了谢正的手。谢正的手很凉,但被他握着,慢慢变暖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烟火。烟火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谢正。”

“嗯。”

“新年快乐。”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

大强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头靠在谢正肩上,看着天上的烟火,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守岁到子时过了,大强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正问。

“有点。”

“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

大强又坐下来,靠在谢正肩上。谢正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棉袄上有谢正的味道,墨香混着皂角,很好闻。

“你不冷?”大强问。

“不冷。”

大强把棉袄裹紧了,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越来越少了。风又开始吹了,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谢正。”

“嗯。”

“明年还一起守岁。”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好。”

大强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谢正低头看着他,月光下大强的睡脸很安静,嘴角弯着,睫毛微微颤动。谢正伸出手,帮他把滑下来的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新年快乐。”谢正轻声说。

大强在梦里嗯了一声,把脸往谢正肩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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