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拜年

大年初一。

大强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村里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像是在比赛谁家的更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了——睡不着。

今天要拜年。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新衣裳是黎母年前做好的,藏青色的棉袄,配一条深色的裤子,板板正正的。他把衣裳穿好,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衣领,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簪子的盒子。

打开,银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月光已经没了,换成清晨的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的。大强拿起簪子,在头发上比了比,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过年戴银簪子,太招摇了。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塞回枕头底下,拿了一根蓝色的发带扎好。

二丫已经在院子里跑了,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棉袄,像一团移动的火苗。她看见大强出来,跑过来转了一圈:“哥,好看吗?”

“好看。”大强说。

“你说好看没用,得姐夫说。”二丫又跑去柴房门口,“姐夫!你看我好看吗?”

谢正从柴房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二丫一眼:“好看。”

二丫满意地笑了。

大强看着谢正,耳朵红了一下。谢正穿那件长衫真好看,明明是很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就不一样了。

“走吧。”大强说,“先去王叔家。”

大强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包点心、两瓶酒、一包茶叶,是给长辈拜年准备的。谢正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村里的路上已经有人了。穿着新衣裳的大人小孩,见了面拱手作揖,说着“过年好”“新年大吉”。大强和谢正走在一起,有人看见他们,笑着说:“大强,带你女婿拜年来了?”

大强的耳朵红了,点了点头。

谢正倒是很大方,朝那人拱了拱手:“过年好。”

到了王叔家。

王叔是村里的老木匠,跟黎父是老交情。大强小时候,王叔给他做过一个小木马,大强骑了好几年,直到屁股坐不下了才扔掉。

“王叔,过年好!”大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叔从堂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见大强,笑了:“大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大强把礼物递过去,王叔接过来,看了看谢正,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你家那个赘……那个秀才?”

“嗯。”大强说,“谢正,案首秀才。”

王叔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大强,一个给谢正。大强推了一下:“王叔,我都多大了,还收红包?”

“多大也是晚辈。”王叔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

大强不好意思地收了。谢正也收了,说了声“谢谢王叔”。

王叔看着他们俩,笑了:“好,好。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们这样,一定高兴。”

大强的鼻子酸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王叔家出来,又去了李婶家。李婶是村里的接生婆,大强和二丫都是她接生的。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坐在堂屋里没出来。大强和谢正进去拜年,李婶拉着大强的手,看了半天:“瘦了。”

“没瘦,还胖了。”大强说。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李婶又看了看谢正,“这就是你女婿?长得真俊。”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

李婶也给他们每人塞了一个红包,大强推辞不过,收了。

从李婶家出来,又去了几户人家。大强提着礼物,谢正跟在后面,见人就拱手,说“过年好”。他长得好看,又是案首秀才,村里人都高看他一眼,每家都给他们塞红包。

大强看着手里的一叠红包,忍不住笑了:“你收了不少啊。”

“你也收了。”谢正说。

“我那是沾你的光。以前我一个人来拜年,哪有这么多红包?”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小孩在放鞭炮。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香去点炮仗的引线,点着了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炮仗在他身后炸了,噼啪一声,他捂着耳朵蹲下来,然后又笑了。

大强和谢正从旁边经过,小男孩抬起头,看见大强,喊了一声:“大强叔!过年好!”

“过年好。”大强笑着说。

小男孩又看了看谢正,眨了眨眼睛,突然咧嘴笑了,喊了一声:“姐夫公!”

谢正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着那个小男孩,表情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冷,但懵了。

“什么?”谢正问。

“姐夫公!”小男孩又喊了一声,嘻嘻笑着跑了。

谢正转过头,看着大强。大强站在旁边,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叫我什么?”谢正问。

“姐夫公。”大强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姐夫公是什么意思?”

“就是……姐夫的公公?”大强憋着笑,“不对,应该是姐夫的公爹?也不对……”

谢正看着他,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谁让他叫的?”谢正问。

“不知道。”大强把脸转过去,假装看路。

谢正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大强往旁边挪了一步。

谢正跟着挪了一步,继续盯着他:“你肯定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嘴角在抖。”

大强赶紧抿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亮晶晶的,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是不是你?”谢正问。

“不是。”

“那小孩指着你。”

“他指的不是我,他指的天上的云。”

“天上没有云。”

大强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确实没有云。他低下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蹲在地上,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谢正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笑你。”大强笑得喘不上气,“你刚才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谢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所以‘姐夫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你是我姐夫的公公。”

“我是你赘婿。”

“对,你是赘婿,所以二丫叫你姐夫。那二丫的孩子,该叫你什么?”

谢正想了想:“姨父?”

“不是。”大强笑着说,“叫‘姑父’?也不对。村里小孩不懂,瞎叫的。”

谢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你肯定没说实话”的光。大强心虚地移开目光,转身往前走。

“走吧,还要去刘婶家。”

“你先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谢正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侧着头看他:“你刚才说‘姐夫公’的时候,笑得很不自然。”

“我笑得很自然。”

“不自然。”

“自然。”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大强耳朵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弯着。谢正追着他问了一路,大强就是不正面回答,每次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小孩瞎叫的”。

走到刘婶家门口,大强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好,然后敲门。

“刘婶!过年好!”

刘婶开门,把他们迎进去。大强把礼物递上,刘婶给他们倒了茶,抓了一把瓜子花生。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吃瓜子,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出了门,谢正又问:“姐夫公——”

“你还问?”大强打断他,“都过了半个时辰了。”

“你不说我就一直问。”

大强看着他,谢正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想知道答案。大强忍不住又笑了,笑了一会儿,说:“就是……你辈分大。”

“什么辈分?”

“你是案首秀才,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婿,所以小孩叫你‘姐夫公’,是尊称。”

谢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大强说,目光移向别处。

谢正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

“我看了。”

“你看了屋檐。”

大强赶紧把目光从屋檐上收回来,看着谢正的脸。谢正的脸近在咫尺,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看,我看了。”大强说。

“你看了我的下巴。”

大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栽了。他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谢正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

“大强。”

“嗯。”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赶着去下一家。”

“你走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大强停下来,看了看路——确实是回家的方向。他转过身,换了个方向走,谢正又跟上来。

“大强。”

“又怎么了?”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风。”

大强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谢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雪化了,变成一摊一摊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走了几步,大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行了行了,告诉你。”

谢正站住了,等着。

“姐夫公就是……姐夫的公爹。”大强说,声音很小,“你是赘婿,二丫叫你姐夫。那二丫的夫婿,该叫你什么?”

“姐夫?”

“不对。二丫的夫婿,应该跟着二丫叫。二丫叫你姐夫,她的夫婿也应该叫你姐夫。但村里小孩不懂,就叫你‘姐夫公’,意思是‘姐夫的公公’。”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那不对。姐夫的公公,是姐夫的爹。”

“所以说是瞎叫的嘛。”大强说,“小孩不懂辈分,乱叫的。”

谢正看着他:“你确定是瞎叫的?”

“确定。”

“不是有人教的?”

大强的目光又飘向了屋檐。

谢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屋檐上有一只猫,正在晒太阳。猫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

“那只猫教他的?”谢正问。

大强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

“是你教的。”谢正说。

“不是我。”大强笑着说,“是二丫。”

“二丫?”

“她跟村里小孩说,你是‘姐夫公’,以后见了要叫。小孩就记住了。”

谢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二丫为什么这么教?”

大强直起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她说你辈分大,不能让人小瞧了。”

谢正没说话。

“你别生气,”大强说,“她就是小孩子心性,觉得叫‘姐夫公’威风。”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想看你笑。”

大强愣住了。

“你笑起来好看。”谢正说。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

“你又来了。”他小声说。

“什么又来了?”

“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

谢正嘴角弯着,没再追问。两个人站在村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偶尔响一声。

“走吧。”大强说,“还有好几家没去。”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大强的手揣在袖子里,谢正的手也揣在袖子里。走了一会儿,大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谢正的手。

谢正没说话,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村路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谢正。”

“嗯。”

“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

“二丫叫你‘姐夫公’,你也不生气?”

“不生气。”

大强笑了,把谢正的手握紧了一点。

“其实,”大强说,“我也觉得‘姐夫公’挺好听的。”

“哪里好听?”

“威风。”

谢正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以后让全村小孩都这么叫?”

“那倒不用。”大强笑着说,“叫多了就不威风了。”

两个人笑着往前走,手一直没松开。

拜完年回到家,二丫正在院子里吃糖。看见他们进来,她跑过来:“哥!姐夫!你们回来了!红包收了多少?”

大强把红包掏出来,数了数:“六个。”

“姐夫的呢?”二丫问。

谢正也掏出来,数了数:“六个。”

“一样多。”二丫说,“你们俩加起来十二个,分我一半。”

“凭什么?”大强把红包塞进怀里。

“凭我是你们妹妹。”

“你是我妹妹,不是他妹妹。”

“姐夫,我是你妹妹吗?”二丫转向谢正。

谢正看了她一眼:“是。”

“你看!”二丫得意地看着大强,“姐夫说了,我是他妹妹。所以红包分我一半。”

大强看了看谢正,谢正面无表情,但嘴角弯着。大强叹了口气,从红包里抽出一个,递给二丫:“拿去。”

二丫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不满意:“才二十文?太小气了。”

“不要还我。”

“要。”二丫把红包塞进兜里,跑了。

大强摇了摇头,看着谢正:“你惯着她。”

“她是你妹妹。”谢正说,“也是我妹妹。”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着。

“谢正。”

“嗯。”

“今天拜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

“明年还去吗?”

“去。”

“后年呢?”

“去。”

大强笑了,转身去厨房做饭。谢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

晚上,大强躺在西厢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事。小孩叫“姐夫公”的时候,谢正那个表情——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人点了穴。

大强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笑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银簪子,摸了摸簪头的兰草,又放回去。

“姐夫公。”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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