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意外来客

那天傍晚,大强正在厨房做晚饭。

谢正坐在枣树下看书,二丫出嫁后,院子里安静了很多。黎母在堂屋里缝被子,说是给二丫将来的孩子准备的。大强听见黎母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窗缝。

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敲门,是很重的三下,像是用拳头砸的。大强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谢正已经放下书,走到门口。门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身材魁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威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厮,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行李。

老人拱了拱手:“这位小哥,我是路过此地的商人,天快黑了,想在贵府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不方便?”

谢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马。马是好马,毛色油亮,蹄子结实,不像是普通商人能骑的。老人的手上有茧,但不是种地磨出来的,是握兵器磨出来的。

“请进。”谢正说。

老人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枣树、秋千、菜地、鸡舍,目光最后落在大强身上。大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

“老人家,您先坐,我去倒茶。”大强说。

“不急。”老人说,声音低沉,像钟声。

大强把锅铲放下,去倒茶。谢正搬了把椅子,老人在枣树下坐下来。小厮把马拴在门外,拎着行李站在一旁。

大强端了茶出来,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大强。

“你是这家的主人?”老人问。

“算是吧。”大强说,“这是我娘家的房子。”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大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大强觉得他的目光很奇怪,不像普通的借宿客人,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大强回到厨房继续做饭。谢正坐在枣树下,拿起书,但没看。他也在观察那个老人。

老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动。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了看菜苗;走到鸡舍边,看了看母鸡;最后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柴房收拾得挺干净。”老人说。

“我夫郎住的。”大强从厨房探出头,“他读书,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老人转过头,看着大强。“夫郎?”他问。

“嗯。”大强的耳朵红了一下,“我……我是哥儿,嫁了他。”

老人又看了看谢正,谢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表情平静。

老人没再说什么,回到枣树下坐下。

晚饭做好了。大强把菜端到枣树下,红烧鱼、清炒小白菜、一碟咸菜、一盆米饭。老人和他的小厮也坐下来一起吃。大强多炒了两个菜,怕不够。

老人吃了一口鱼,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他说。

“谢谢。”大强的耳朵又红了。

谢正给大强夹了一筷子菜,大强低头吃着。老人看着他们,目光在大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腰间。

大强的腰上系着一块玉佩,是他从小就戴着的,黎母说是他爹留下的。玉佩不大,白玉的,上面刻着一条龙,雕工精细。大强平时不太戴,今天换新衣裳的时候顺手系上了。

老人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着那块玉佩,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好奇,是震惊,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块玉佩,”老人的声音有点紧,“是你的吗?”

大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是。”他说,“是我爹留下的。我娘说从小就戴着。”

“能让我看看吗?”

大强犹豫了一下,解下玉佩,递过去。老人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大强不认识,谢正认识——“黎广”。

老人的手开始抖了。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大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父亲可是黎广?”老人问。

大强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爹姓黎,他知道,但名字他不知道。黎广?他爹叫黎广?

“我不知道。”大强说,“我爹走得早,我记不太清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谢正放下筷子,看着老人。“老人家认识我夫郎的父亲?”他问。

老人抬起头,看着谢正。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人慢慢点了点头。

“认识。”他说,“我是他父亲的……旧部。”

大强手里的筷子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

“您说什么?”大强问。

老人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回大强面前。“有些事,”他说,“该让你知道了。”

大强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老人。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有悲伤,有愧疚,有欣慰,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黎广,”老人说,“是前朝镇北将军。他守卫边疆二十年,战功赫赫,朝廷上下无不敬重。”

大强的手攥紧了筷子。谢正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后来呢?”大强问。

“后来,”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奸臣当道,诬陷你父亲谋反。皇上听信谗言,下令满门抄斩。”

大强的脸色白了。

“你父亲被斩首那天,整个京城都在哭。”老人说,“他的部下冒死救出了你,你那时候才一岁,被藏在襁褓里,托人带到了这里。”

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的奶娘,就是你现在的娘。她是黎广将军家的丫鬟,跟了你母亲很多年。她带着你逃到这里,改名换姓,把你养大。”

大强的眼眶红了。他想起黎母说的话——“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原来黎母不是他的亲娘。他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怀疑过。

“我娘……她不是我的亲娘?”大强的声音在抖。

“她是你的奶娘。”老人说,“但她待你如亲生。这些年,她吃了很多苦。”

大强的眼泪掉下来了。谢正握紧了他的手。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大强问。

“因为有人一直在找你。”老人说,“你父亲当年的旧部,这些年来一直在找你的下落。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找了你二十年。”

大强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谢正站起来,走到大强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

“老人家,”谢正说,“这些事,能不能明天再说?他需要缓一缓。”

老人看了看大强,点了点头。“是我太急了。”他说,“明天再说。”

老人站起来,带着小厮去了柴房——谢正把柴房让给了他们,自己住西厢。大强一直坐在枣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谢正送走了老人,回到大强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大强。”

大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爹是被冤死的。”大强说,“我全家都被杀了。”

谢正伸出手,帮他擦眼泪。

“我知道。”谢正说。

“我连我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老人的声音从柴房门口传来。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也红了。“你爹长得跟你很像。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老人说完,转身进了柴房,关上了门。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无声地哭。谢正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谢正。”

“嗯。”

“我是谁?”

“你是我夫郎。”谢正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夫郎。”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胸口,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怕。怕这一切是假的,怕自己不是自己,怕谢正不要他了。

但谢正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夫郎。”

大强抓着谢正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谢正怀里,慢慢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谢正。”

“嗯。”

“你会不会走?”

“不会。”

“真的?”

“真的。”

大强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嗯。”

两个人站起来,牵着手,穿过院子。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谢正。”

“嗯。”

“明天,我还想听那个老人家说更多。”

“我陪你。”

大强点了点头,推开西厢的门,走了进去。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灯点上。

“早点睡。”谢正说。

“你也是。”

谢正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西厢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弯着嘴角,回了西厢——柴房给了老人,他今晚睡西厢。大强躺在床里面,他躺在床外面。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

“谢正。”

“嗯。”

“你抱着我。”

谢正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大强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谢正。”

“嗯。”

“你不会走吧?”

“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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