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强的身世

第二天一早,大强就起来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躺在谢正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脑子里全是老人说的那些话。满门抄斩,一岁被救,奶娘改名换姓。他想了一整夜,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想不明白。

天刚亮,他就悄悄起了床,没吵醒谢正。他去厨房烧了水,煮了粥,又把昨晚剩的菜热了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谢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怎么起这么早?”谢正问。

“睡不着。”大强头也没回,“粥快好了,你去叫老人家起来吃饭。”

谢正没动,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大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谢正怀里。谢正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你怕吗?”谢正问。

“不怕。”大强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那些事。我爹的事。满门抄斩的事。”大强顿了顿,“面对我娘。”

“你娘?”

“奶娘。”大强说,“她不是我亲娘,但她养了我二十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还是叫娘。”谢正说,“她就是你娘。”

大强没说话,但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粥煮好了,大强盛了四碗。黎母从堂屋出来,看见老人已经坐在枣树下了。她看了老人一眼,脸色有点白,但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老人也坐下来,端起碗喝粥。喝了两口,他放下碗,看着黎母。

“翠屏。”老人叫了一个名字。

黎母的手抖了一下。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红了。

“你老了。”老人说。

“你也老了。”黎母说,声音有点哑。

大强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他们认识。不只是认识,是老相识。

“翠屏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老人说,“跟了你母亲十年。你母亲临死前,把她叫到跟前,让她带着你逃走。她才十八岁,抱着你,从京城一路逃到这里。二十年来,没嫁人,没回家,没说过一句苦。”

大强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黎母。黎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碗里。

“娘。”大强叫了一声。

黎母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你都知道了吧?”黎母说。

“嗯。”

“你不怪娘瞒了你这么多年?”

大强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黎母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黎母的手很粗糙,关节变形,是年轻时洗衣服洗多了冻的。

“你是我娘。”大强说,“不管是不是亲的,你都是我娘。”

黎母哭出了声。她抱着大强,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搂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大强也哭了,靠在黎母肩上,眼泪止不住。

谢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老人也看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吃完饭,老人开始讲过去的事。

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黎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擦一下眼睛。老人坐在他们对面,小厮站在身后。

“你父亲黎广,”老人说,“是镇北将军。他守卫边疆二十年,匈奴人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他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手下将士没有不服他的。”

大强安静地听着。

“你母亲姓沈,是京城沈家的女儿。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才十六岁,跟着你父亲去了边关。边关苦,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她不抱怨,还帮着照顾伤兵。”

老人的声音很沉,像冬天的风。

“后来,朝里出了奸臣。他嫉妒你父亲的功劳,在皇上面前诬陷你父亲谋反。皇上信了,下旨满门抄斩。”

大强的手攥紧了膝盖。

“抄家的那天,你母亲把你交给翠屏,让她带着你从后门逃走。她跪在地上给翠屏磕了三个头,说‘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黎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母亲死了。你父亲死了。你们全家上下三十七口,除了你,全死了。”

大强的脸色白得像纸。谢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杀你父亲的人,”老人说,“现在还在朝里。他位高权重,谁也动不了他。但你父亲的事,有人还记得。那些旧部,那些受过你父亲恩惠的人,他们都记得。”

老人看着大强,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报仇。是让你知道,你是谁。”

大强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我爹,”大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的眼睛亮了。

“你爹啊,”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他是个好人。他会在打仗的间隙,蹲在营帐门口,给受伤的小兵讲故事。他会把皇上赏赐的东西分给将士们,自己什么都不留。他会在除夕夜,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打仗了’。”

大强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爹最喜欢吃红烧肉,”老人说,“每次打完仗,他都要让伙房做一大锅,跟将士们一起吃。他喝酒不行,三杯就倒,倒了就说胡话,说你娘有多好,说你有多好。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他抱着你,举得高高的,说‘这是我儿子,以后也要当将军’。”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肩上,肩膀在抖。谢正搂着他,没说话。

“你爹的字写得很好看,”老人继续说,“他给皇上写的奏折,都是自己写的。他读书不多,但很用功,晚上别人睡了,他还在营帐里练字。”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大强。

“这是你爹写的。”

大强接过去,展开。纸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很用力。大强不认识,谢正帮他念了出来。

“天下太平。”谢正说。

大强把纸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老人站起来,走到大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老人说,“他没做到。但你,你可以替他做到。”

大强抬起头,看着老人。

“怎么做到?”他问。

老人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

“好好过日子。”老人说,“平安地过日子。这就是你爹最想看到的。”

大强愣住了。他以为老人会说让他去报仇,去翻案,去做什么大事。但老人说——“好好过日子”。

“你爹拼了命,就是为了让你活着。”老人说,“你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大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跟银簪子、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老人下午就走了。

走之前,他把大强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令牌,铜的,上面刻着一个“黎”字。

“这是你爹的令牌。”老人说,“拿着它,以后有什么事,去京城找镇北将军府。那里的人,会帮你。”

大强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老人家,”大强说,“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笑了笑。“我叫周远山。”他说,“你爹的副将。以后有缘,京城再见。”

老人翻身上马,带着小厮,走了。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站了很久。

谢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大强说。

“嗯。”

“他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嗯。”

“那我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谢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强没说话,把谢正的手握紧了。

晚上,大强和谢正坐在枣树下。月亮不圆,但很亮。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天下太平”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谢正。”

“嗯。”

“你说,我爹要是还在,他会喜欢你吗?”

谢正想了想。“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他会。”大强说,“你读书好,长得好看,对我好。我爹肯定喜欢你。”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你呢?”他问,“你喜欢我吗?”

大强的耳朵红了。“你说呢?”他小声说。

“我要你说。”

大强把脸埋在谢正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喜欢。”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谢正听见了。他把大强搂紧了一点。

“我也喜欢你。”谢正说。

大强的耳朵更红了,把脸埋得更深。谢正能感觉到他的脸烫烫的,像发烧一样。

“谢正。”

“嗯。”

“以前是你撑起这个家。”谢正说,“以后我们一起撑。”

大强抬起头,看着谢正。月光下,谢正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大强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

“好。”他说。

谢正伸出手,帮他擦了擦眼角。大强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大强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他爹——“天下太平”。他想起黎母——抱着他从京城逃到这里。他想起周远山——“好好过日子”。

“谢正。”

“嗯。”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好。”

“每天都要好好过。”

“好。”

大强弯着嘴角,把脸埋在谢正怀里。谢正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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