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进京赶考

天还没亮透,大强就开始折腾了。

谢正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大强蹲在地上,正往第三个包袱里塞东西。那包袱已经鼓得像怀了崽的母猪,大强还在往里硬塞一双棉鞋。

“这是做什么?”谢正撑起身子。

大强头也不回:“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也不用——”

话没说完,大强又拎出第四个包袱,一块蓝布铺在地上,开始往里放干粮。大饼、咸菜、腊肉、鸡蛋,但凡厨房里能找着的东西,全让他翻出来了。

谢正坐起来,看着地上四个包袱,沉默了一会儿。

“大强。”

“嗯?”

“你这是搬家呢。”

大强手上动作顿了顿,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上一点不含糊:“路上要用。”

“京城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大强把干粮包袱系紧,又检查了一遍,“外头的东西不干净。上回你去县里考试,吃了外面的包子闹肚子,你忘了?”

谢正没忘。那次他拉了整整一天,大强急得连夜给他煮姜汤,第二天眼圈都是青的。

“那是县城。”谢正说,“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东西更不干净。”大强振振有词,“人多,东西杂,谁知道干不干净。”

谢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还有这个。”大强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棉袄,“听说京城冷。”

“现在才八月。”

“路上就冷了。”

“八月。”

“过了中秋就凉了。”大强把棉袄叠好,塞进第一个包袱里,“你又怕冷,上回冬天手都是冰的,我给你捂了好久才暖过来。”

谢正不说话了。

他看着大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清点东西:棉袄、棉鞋、干粮、腊肉、鸡蛋、针线包、伤药、草纸、油布伞——连伞都带了两把。

“两把伞?”谢正忍不住问。

“万一坏了呢。”

“一把伞怎么会坏。”

“上回那把就坏了。”大强头也不抬,“下大雨,风一吹,伞骨断了两根。你淋了雨,第二天就咳嗽。”

谢正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大强撑着那把破伞,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回家后大强就开始打喷嚏,他还说“我没事”,结果第二天早上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那是什么?”谢正看见大强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姜。”

“……姜?”

“路上要是着凉了,煮碗姜汤。”大强把小布包塞进干粮包袱里,“我还带了红糖。”

谢正盯着那四个包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大强。”

“嗯?”

“过来。”

大强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灰。他走过去,谢正伸手把他脸上的灰擦掉,然后轻轻抱住他。

大强愣了一下,慢慢把脸埋进谢正肩窝。

“我就是想让你路上舒服点。”大强的声音闷闷的,“京城那么远,路上要走好多天。你要是吃不好睡不好,哪有力气考试。”

“我知道。”

“我不知道京城有什么。我没去过。”大强的手指攥着谢正的衣角,“但我知道你怕冷,知道你吃外头的东西容易闹肚子,知道你下雨天容易着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

谢正的手臂收紧了些。

“本来就让你一起去。”

“真的?”

“我一个人去京城做什么。”谢正说,“考完试,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京城有糖葫芦,有花灯,有——”

“糖葫芦?”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那个不顶饱,不能当饭吃。”

谢正笑了。

“那你管着我。”

大强从他怀里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肯定管着你。”

太阳出来的时候,牛车停在了院门口。

老黄牛甩着尾巴,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上头还垫了一床旧棉被。黎母站在车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她把鸡蛋塞给大强,“到了京城,记得捎信回来。”

“娘,我知道。”大强接过鸡蛋,小心翼翼放进干粮包袱里。

黎母又转向谢正,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些。”

“会的。”谢正点点头,“您放心。”

黎母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娘。”大强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我就去几个月,考完就回来。”

“我知道。”黎母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你从小到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有谢正呢。”

黎母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大强,又帮他整了整衣领。

“包袱都带齐了?”

“带齐了。”

“干粮够不够?”

“够。”

“棉袄呢?”

“带了。”

“针线包?”

“也带了。”

黎母点点头,又看向谢正:“你也是。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家里还有地。”

“我会的。”谢正说,“您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儿让二丫捎信。”

黎母“哎”了一声,又抹了抹眼角。

大强把四个包袱一个一个搬上牛车。黎母看着那些包袱,忍不住笑了:“这是搬家呢?”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

大强耳朵红了,但还是嘴硬:“路上要用。”

牛车慢慢启动了。

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大强坐在谢正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还笼罩在晨雾里,屋顶的青瓦湿漉漉的,炊烟刚刚升起来,淡淡地散在空气中。枣树伸出墙头,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隔壁王婶正开门出来倒水,看见牛车,冲他们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

大强也挥了挥手。

牛车转过街角,经过肉摊、包子铺、杂货店。张屠夫正在挂肉,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谢秀才,考个状元回来!”

谢正冲他点了点头。

包子铺的老板娘塞过来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路上吃,别饿着。”

大强要掏钱,老板娘摆摆手:“请你们的。谢秀才给咱们青石镇长脸,两个包子算什么。”

牛车继续往前走,出了镇口,上了官道。

大强一直回头看着。

看着青石镇的轮廓越来越小,看着炊烟慢慢散开,看着枣树变成一个小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

谢正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大强的手。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住。

“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谢正说。

大强点点头,把脸转向路边。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垂下来,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有农人在田里割稻子,弯着腰,镰刀一闪一闪的。

“今年的稻子长得真好。”大强说。

“嗯。”

“王婶家的地收了多少?”

“不知道。”

“张屠夫家的猪下崽了。”

“嗯。”

“包子铺的老板娘——”

“大强。”

“嗯?”

“你想家的话,我们可以多写信。”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想家。”

“那是什么?”

“就是——”大强斟酌着词句,“从来没离开过。以前每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那条街、那些人、那棵枣树。我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

“现在呢?”

“现在——”大强看着路边的稻田,“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谢正的手收紧了些。

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走着。太阳升高了,阳光透过道旁的树叶子洒下来,在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大强从包袱里摸出两个肉包子,递给谢正一个。

“还热着。”

谢正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下去,肉汁溢出来,烫得他嘶了口气。

大强笑了:“慢点吃。”

谢正看着他笑,嘴角也弯起来。

“你也吃。”

大强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他嚼了几下,忽然说:“京城也有包子铺吗?”

“有。”

“好吃吗?”

“没吃过。”

“那你怎么知道有?”

“京城什么都有。”

大强想了想:“那等我到了,我也开个包子铺。”

谢正差点噎住。

“你开包子铺?”

“怎么,不行?”大强理直气壮,“我做包子的手艺还可以。你上次不是吃了三个吗?”

谢正想了想那锅露馅的饺子,又想了想那碗煮成片汤的饺子,谨慎地没有接话。

“你在家读书考试,我开包子铺赚钱。”大强越想越觉得可行,“这样咱们在京城也能过日子。”

“行。”谢正说,“你开包子铺,我帮你擀皮。”

“你会擀皮吗?”

“学。”

大强想起谢正锄掉麦苗、煮糊粥、洗破衣服的光辉事迹,忽然觉得这个包子铺可能开不长久。

“算了。”他说,“你还是好好考试吧。”

“不是说我考不上你养我吗?”

“那是——”大强脸红了,“那是让你别有压力。”

“我现在有压力了。”谢正说,“我想吃你做的包子。”

大强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到了京城就做给你吃。”

“好。”

牛车摇摇晃晃地走着。路边的稻田渐渐少了,换成了低矮的山丘。山上的树开始变色,有黄的、红的、褐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大强从包袱里翻出水囊,递给谢正。

“喝口水。”

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姜味。他看了大强一眼。

“姜水?”

“嗯。”大强说,“早上煮的。你昨天有点咳嗽。”

谢正不记得自己昨天咳嗽了。也许是夜里咳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大强却听见了。

他又喝了一口,姜水的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大强。”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京城的东西不干净。”谢正说,“还是你做的好吃。”

大强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那当然。”

中午的时候,牛车停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大强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大饼、腊肉、咸菜,还有黎母塞的煮鸡蛋。他把鸡蛋剥好递给谢正,又把大饼掰开夹上腊肉。

谢正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大强自己也掰了块饼,就着咸菜慢慢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眼睛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镇。

“这里跟青石镇差不多。”他说。

“嗯。”

“就是没有枣树。”

“京城也没有。”

大强想了想:“那咱们以后在京城种一棵。”

“好。”

“种枣树还是种别的?”

“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大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种枣树。枣子能吃,枣花能看,秋天叶子黄了也好看。”

“行。”

“还可以搭个秋千。”

“行。”

“你说京城有地方种树吗?”

“有。”谢正说,“咱们租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枣树,树下搭秋千。”

大强的眼睛亮起来。

“那还要养鸡。”

“养。”

“种菜。”

“种。”

“你帮我浇水。”

“……我尽量不浇死。”

大强想起谢正浇菜把菜苗冲倒的事迹,忍不住笑了。

“算了,我自己浇。”

吃完饭,两人又上了牛车。太阳偏西了,把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黄牛走得越发慢了,时不时甩甩尾巴。

大强靠在谢正肩上,眼睛半眯着。

“困了就睡会儿。”谢正说。

“不困。”大强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就是晃得有点晕。”

谢正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大强靠得更舒服些。

“谢正。”

“嗯?”

“你说京城有多大?”

“很大。”

“比县城大多少?”

“大很多。”

“那会不会迷路?”

“有我呢。”

大强想了想,又问:“京城的人说话听得懂吗?”

“听得懂。”

“他们会不会看不起咱们乡下来的?”

谢正沉默了一下。

“也许会。但那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谢正斟酌着词句,“咱们又不是去过给别人看的。我是去考试,你是去开包子铺。别人怎么看,跟咱们没关系。”

大强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谢正。”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大强的声音很轻,“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京城。”

谢正低头,看见大强的睫毛在夕阳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好。”他说,“一起去。”

牛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暮色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大强把四个包袱搬进房间,一个一个打开检查。棉袄叠好放床头,干粮放桌上,针线包放枕头底下,姜和红糖单独拿出来。

“明天早上我给你煮姜水。”他说。

谢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大强忙前忙后。

“大强。”

“嗯?”

“过来。”

大强走过去,谢正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

“今天累不累?”

“还好。”大强说,“就是坐得屁股有点疼。”

谢正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揉了揉后腰。

“明天还有一天。”

“没事。”大强说,“我以前下地比这累多了。”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谢正身上靠了靠。

“谢正。”

“嗯?”

“你说京城——”

“大强。”

“嗯?”

“别想了。”谢正说,“到了就知道了。”

大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窗外传来虫鸣声,跟青石镇的一样。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大强忽然说:“我想给娘写封信。”

“现在?”

“明天寄回去。告诉她咱们到哪儿了,路上好不好。”

谢正起身去找笔墨。客栈的桌上备着纸笔,他把油灯挑亮了些,铺开纸。

大强凑过来,拿起笔。他的手有点抖,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娘,我们到平安镇了。路上好,谢正也好。你不用担心。”

写到“谢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停,抬头看了谢正一眼,然后继续往下写。

“干粮够吃,棉袄带了,姜也带了。谢正没有咳嗽。”

谢正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伸手,覆住大强拿笔的手。

“写错了吗?”大强紧张地问。

“没有。”谢正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我也想你了。”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进信封里。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黎母亲启”。

“明天一早就寄。”

谢正吹了灯,两人躺在床上。客栈的床比家里的窄,大强挨得很近,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温热的。

“谢正。”

“嗯?”

“京城——算了,不问了。”

黑暗中,谢正的手伸过来,握住大强的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大强“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谢正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大强说的那句话。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握紧大强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赶路。大后天,就能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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