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又不是不走

院子里的枣子晒到第三天,已经有些发皱了。

大强蹲在竹筛子旁边,一颗一颗地翻。晒枣子不能只晒一面,得翻得勤,不然一面皱一面烂,吃到嘴里酸的甜的分了家。他翻枣子的手势很轻,拇指和食指捏住枣子屁股那头,翻个个儿,再轻轻放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了,闭着眼也能翻得匀匀的。

“你尝尝。”大强捏了一颗翻好的枣子,头也没回地往旁边递。

没有人接。

大强扭头一看,谢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拆开的,封口上的红印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谢正站在那里,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说话。但大强认识他十几年了,用不着看脸色,光看他站在门口不进来的样子,就知道这封信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东西。

“吏部的?”大强问。

谢正点了点头,走进来,把信递给他。

大强没接。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去翻枣子了。“你念吧。我又不认字。”

谢正展开信纸,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院子里只有枣树上鸟叫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授翰林院编修,限三月内到任。

大强把一颗枣子翻了个个儿。又翻了一颗。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把竹筛子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说:“那得赶紧收拾。”

他转身进了屋。谢正跟进去的时候,大强已经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个空包袱。跟当年一样,连蹲的姿势都没变——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顶着胸口,脊背绷着。

大强开始往包袱里装东西。棉袄。干粮。针线包。姜。红糖。每一样都跟当年进京赶考装的东西一模一样,连放的顺序都没变——棉袄在最底下,干粮在中间,针线包搁在边上的小口袋里。

谢正靠在门框上看着,说:“这回不用带这么多。京城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大强头也没抬,把一块姜塞进包袱的夹层里,“外头的东西不干净。上回你在京城吃外面的包子还闹肚子,你忘了?”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七八年前就不是你了?”大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这个人,吃什么都凑合,穿什么都凑合。我不给你带,你自己会买吗?”

谢正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大强旁边蹲下。他伸手握住大强的手腕——那只手正捏着一包红糖,指节攥得发白。

“你要是不想去——”

“谁说不想去。”大强打断他。他把红糖放进包袱里,挣开谢正的手,又去拿下一个东西。“翰林院编修是多大的官?比县太爷大不?”

“大概……从七品。”

“那比秀才大多了。”大强想了想,说,“去,怎么不去。”

他继续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枣子晒好了,给二丫送一半,另一半带京城去,到京城还能吃上一冬天的枣。棉袄得重新絮棉花,京城的冬天比这儿冷,上回那件絮的棉花不够厚,得加一层。谢正蹲在旁边帮他递东西。

“把那个针线包给我。”

谢正递过去一个。

“这是剪刀。”大强接过来看了一眼,“我说的是针线包,你不是认识吗?”

谢正低头重新拿,拿了针线包递过去。大强接过来又看了一眼。

“这是顶针。”

谢正把顶针放回去,这回看准了,把针线包拿起来递过去。大强接过来没再说什么,塞进包袱里。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把那个干粮袋子递我。”

谢正递过去。大强掂了掂:“这是盐。”

谢正说:“袋子都一样。”

“不一样。”大强把盐袋子举到他眼前,“干粮袋子是粗布,盐袋子是细布。你摸摸。”

谢正摸了摸,没说话。大强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翰林院的伙食好不好。”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了:“肯定没我做的好吃。所以更得带干粮。”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黎母那儿说这事。

黎母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谷子撒出去,鸡扑棱着翅膀抢成一团。她听完谢正的话,手里的瓢没停,又撒了一把谷子,说了句:“去吧。”

大强说:“娘,我们过年回来。”

黎母说:“翰林院过年不放假。”

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风大”一样。但她转身往鸡窝走的时候,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大强看见了,没说话。谢正也看见了,也没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接话,只需要记住。

晚上回到自己屋里,大强坐在床沿上。三个包袱堆在桌上,鼓鼓囊囊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三个包袱,影子落在桌面上像三座小山。

大强忽然说:“其实我不想走。”

谢正坐到他旁边。床沿有点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大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静下来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早上起来种菜,中午做饭,晚上在枣树下坐着。不用应酬谁,不用管什么规矩。不用听人叫‘贞毅夫人’,不用看人脸色。就是咱俩,在这个院子里。”

谢正没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大强的手。大强的手指有点凉,手心却热着。

“但我更不想你一个人去。”大强又说,“翰林院编修,那是给皇上办事的。你一个人在那儿,吃不习惯没人管,穿少了没人逼你加衣服。你这个人又不会照顾自己——上回你在翰林院抄书抄到半夜,蜡烛烧完了还在抄,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我去送饭看见了,你能抄一宿。我不放心。”

谢正的手指收紧了些。

大强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正的侧脸上。十几年前这张脸上还没有皱纹,现在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认真的,稳稳的,看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飘。

大强忽然想起当年在青石镇的村口,他等谢正从县里回来。谢正从牛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说“大强,京城的糖葫芦更大”。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等到了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再跟他去京城。

“那你管着我。”谢正说。

大强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谢正说过——那是好多年前了,他们第一次离开青石镇去京城赶考的时候。那时候大强往牛车上搬了四个包袱,谢正说“你这是搬家呢”。然后在牛车上,谢正说“那你管着我”。大强说“我肯定管着你”。

一模一样的话。隔了好多年,又听了一遍。

大强忽然笑了:“我肯定管着你。”

谢正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他在外面不常笑——翰林院的人说他“不苟言笑”,朝堂上的人说他“面沉如水”。但大强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睛先弯,嘴角才动,右脸颊有一个很小的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行了,睡吧。”大强拍了拍他的手,“明天还得收拾。”

他刚躺下又坐起来:“对了,还得带个擀面杖。京城的擀面杖太细,不好用。”

“京城有卖擀面杖的。”

“京城的擀面杖太细。”

“你怎么知道?”

“上回在京城我摸过。”大强振振有词,“杂货铺里摆着的那种,比我手指头粗不了多少。揉面使不上劲。得带咱家的。咱家这根是我自己削的,用了十几年了,粗细刚好,长短刚好。”

谢正伸手把他按回床上:“明天再收拾。”

“明天还有很多事——”

“明天我帮你。”

大强被按在枕头上,看了谢正一眼。谢正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的。他说:“行。明天你帮我递东西。别再递错了。”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会仔细看。”

大强哼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月光照在桌上那三个包袱上,鼓鼓囊囊的,像三只蹲着的猫。包袱旁边还搁着一根擀面杖,还没来得及塞进去。大强盯着那根擀面杖看了一会儿,说:“擀面杖还是带着吧。到了京城第一顿就给你擀面吃。”

“好。”谢正说,“豆角焖面。”

“你不是爱吃打卤面吗?”

“今天想吃豆角焖面。”

“豆角还没摘。明天早上我去菜地看看有没有老的,老的焖着好吃。”

“老的嚼不动。”

“嚼不动的是你没焖够火候。焖面得小火焖一炷香,不能掀锅盖,掀了就跑气了。你平时做饭就是老掀锅盖——掀一次气就跑一次,焖出来面是硬的豆角是生的。”大强越说越精神,又想坐起来。谢正把他按回去。

“明天再说。”

“你老说‘明天再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明天我帮你摘豆角。”

大强不说话了。他侧过头看着谢正。月光照在谢正的脸上,那张脸在这些年里变了一些——瘦了些,眼角多了些纹路,鬓角隐隐约约有一点灰白。但他说“明天我帮你”的时候,语气跟十几年前在青石镇的地头说“我帮你锄草”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真的去锄了,把麦苗当草锄掉了一片。大强站在地头看着那一地狼藉,想骂又舍不得骂,最后蹲下来一棵一棵把麦苗重新栽回去。谢正蹲在旁边递麦苗,递一棵栽一棵,两个人蹲了一个下午。

“行。”大强说,“明天先去摘豆角。摘完再做别的。”

“嗯。”

“擀面杖别忘了带。”

“忘不了。”

“你上次也说忘不了,结果把算盘埋枣树底下了。”

谢正沉默了一瞬:“那是藏。不是忘。”

“有什么区别?”

“藏是我知道它在哪儿。忘是不知道。”

“那你后来挖出来了吗?”

“挖出来了。你拿水浇树的时候浇出来的。”

大强想起那回的事就忍不住笑。那天他在枣树下浇水,水渗下去不走了,他拿铲子挖开一看——算盘裹着油布埋在下头。他把沾着泥的算盘拎进屋,谢正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看书。他说“谢侍郎,你以为你藏东西我找不到?”谢正说“我低估你了”。大强说“你每次都低估我”。

那时候谢正还是个侍郎。现在他是首辅了——不对,现在的首辅是吏部那位,谢正刚从青石镇回来,心里正琢磨什么大强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不管谢正当不当首辅,这个人藏算盘永远会埋在枣树底下。

大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正肩窝。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了,从刚开始那会儿的不好意思,到现在已经成了习惯。谢正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和旧书味,混着皂角的清香。这个味道他闻了十几年,每次闻到都觉得踏实。

“谢正。”

“嗯?”

“等到了京城,你下了值就回家吃饭。别在翰林院吃食堂——他们的饭不好吃。我给你做。”

“好。”

“你要是加班,我就给你送饭。翰林院的门房要是不让进——他上次就不让进——我就把食盒搁在门房,你记得去取。”

“我让门房直接放你进来。”

“你有那么大面子?”

“我有。”

大强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打在谢正的锁骨上,热热的。

月光从窗户挪到了墙角。包袱的影子也跟着挪了,从三座小山变成了三个模糊的轮廓。院子里传来枣树叶子的沙沙声,跟青石镇每一夜的枣树声一模一样。大强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来:“豆角焖面……别忘了摘豆角……”

谢正低头看了看他。大强已经快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投着细细的影子,嘴唇还微微动了动,好像在梦里继续盘算什么。谢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强的肩膀。

“忘不了。”他轻声说。

月光照在桌上那三个包袱上。明天还要收拾很多东西——棉袄里的棉花要重新絮,枣子要分给二丫一半,擀面杖要跟包袱放在一起,免得搬的时候忘了。明天还有很多事。

但今晚没什么事了。

大强把脸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呼吸变得又匀又长。谢正没有动。他听着枣树叶子沙沙响,听着屋里大强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慢。十几年前他们也是这么挨着睡的。那时候床更窄一些,被子的棉花更板结一些,但挨在一起的温度是一样的。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还要赶路。

大后天,就能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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