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再来一次

大强站在枣树前,手里拿着剪子。

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这根枝子挪到那根枝子,最后选了一根半粗不细的——太粗了不容易生根,太细了路上就得蔫。剪子合拢的时候咔嚓一声,连叶子带枝子落下来。大强接住,蹲下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浇在早就备好的旧布上,把枝子根部裹了个严实。裹完又检查了一遍,用手指探了探布的湿度,觉得不够,又淋了一点。

谢正靠在院门框上看着。那根枝子细得可怜,小指头粗,叶子被虫咬了个洞,边上一圈枯黄。插在青石镇的土里未必能活,更别说折腾几百里路插到京城去。

“你这是做什么?”谢正问。

“带去京城插。”大强把裹好的枝子小心地放进一个粗布袋子里,袋口系了个活扣,“这枝好活。你看它底下的根都冒出来了。”

谢正凑近看了看——确实,枝子底部有三四个白点,是刚冒出来的根芽,比米粒还小。大强把粗布袋搁在包袱旁边,又去忙别的了。谢正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粗布袋。袋子是旧的,上面沾着面粉印子,大概是以前装干粮用的。现在装了一根虫咬过的枣树枝。

他想,大强总是能在别人看不出来的地方,发现能活的东西。

去二丫家辞行那天,天阴着,闷热闷热的。

大强提了一篮子晒好的枣子,谢正跟在后面。二丫嫁到了邻镇,毛驴骑过来要半个时辰。大强刚到二丫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身后一阵驴蹄声,回头一看——二丫骑着毛驴从巷口冲进来,驴还没停稳她就往下跳,差点崴了脚。

“哥!哥夫!”二丫跑过来,一把推开院门,“我听王婶说你们要走——”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看见了堂屋里摊着的三个包袱。包袱已经快装满了,上面还搁着一双新棉鞋,鞋面是青布的,针脚密密实实。

二丫的嘴瘪了。

“别哭。”大强赶紧说,“又不是不回来。”

“你上回也这么说。”二丫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一走就是六年。六年!我从大姑娘等到嫁人等到生娃,你才回来。回来才几天——半个月!又要走!”

大强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回头看了谢正一眼,谢正默默递过来一块帕子。大强接过去塞给二丫。

“这次不一样。”大强说,“这回是当编修,不是赶考。编修是正经官职,有俸禄的。等安顿下来,我和你哥夫接你去京城住几天,看看皇宫长啥样。”

“我不看皇宫。”二丫擤了下鼻子,“我就想你们多待几天。”

但她哭归哭,手已经伸进怀里往外掏东西了。一个布包,塞在大强手里。大强打开一看,是一双新鞋。青布面,千层底,鞋口滚了一圈蓝边。

“给哥夫的。”二丫说。

她管谢正叫哥夫叫了这么多年——当年谢正入赘的时候她刚会说话,跟着大强叫“哥”,又知道这个人跟哥是一对,就自作主张拼了个“哥夫”出来。后来谢正中了进士当了官,别人都改口叫“谢大人”,就她不改。不是不尊重,是改了口她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外道了。

大强翻过鞋底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鞋帮子里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他怎么也有?”大强问。他记得上回二丫只给他一个人做了鞋。

“你不在的时候,他替你给我写过信。”二丫说。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心里闷,就在村口坐着。有一回他下值路过——不对,不是路过,他是专门过来的。他说‘你哥在京城挺好的,你别担心’。后来每个月他都给我写一封信,说你最近胖了还是瘦了,包子铺生意好不好,枣树长多高了。字我不全认得,就找人念。念完了我就觉得你没走远。”

大强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把鞋包好放进包袱里,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包袱里多停了好几息,好像在摸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摸。

王婶正在院子里腌咸菜。一大盆切好的萝卜条,撒了盐,正用手揉。看见大强和谢正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非留他们吃饭。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腊肉炒蒜薹、煎豆腐、咸菜炒鸡蛋、一大碗萝卜丝汤。王婶一边给大强夹菜一边说话,嘴就没停过: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闺女嫁到外县了,张屠夫家的猪又下崽了,一窝十二只。她说到第十二只猪崽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这一走,村里又少了两个说话的。”

大强放下筷子。

王婶的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县城做学徒,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住,院子里常年摆着两把竹椅——一把自己坐,另一把空着。大强回来这半个月,那把空椅子终于有人坐了。王婶每天傍晚端着碗坐到那把椅子上,隔着院墙跟大强说话。有时候是说蒸包子用冷水还是热水,有时候是说枣树上的虫子怎么除,有时候什么正事也不说,就是喊一声“大强,你家烟囱冒烟了”,大强回一句“做饭呢”,王婶说“哦”。

这就是说话。不是非要说什么。就是确认对方还在。

“王婶,”大强说,“我们会写信的。”

“我又不认字。”王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又拿起来,“算了,你们写信给二丫,让她念给我听。她嗓门大,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谢正说:“我写大一点。您能认几个是几个。”

王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上次在村口帮我看信——就是大强从京城写回来的那封——你念了一遍,又让我自己看。我说我不识字,你说‘先认您自己的名字’。你还记得不?”

谢正点头。

“我现在会写自己名字了。”王婶说。她拿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三横一竖,“王。”又画了三横一竖,“王。”停住了,“后面那个字太难,还没学会。”

“慢慢学。”谢正说。

包子铺的老板娘头发白了一半,孙子趴在她背上啃手指头。看见大强和谢正走过来,她把孙子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掀开蒸笼盖。

“还是老规矩。”她拿了两个最大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大强手里,“路上吃。”

大强要给钱,老板娘死活不要。她把钱塞回大强口袋,又把他口袋按了按,好像在防着钱自己跑出来。“上回你给的方子——就是在肉馅里加荸荠末那个——我改了改,加了点冬笋。现在镇上人都来买,隔壁镇的赶集都绕路过来。”她拍了拍蒸笼,“欠你人情。”

包子用油纸包着,热气透过纸洇出一小块油渍。大强低头看了看那块油渍,把包子放进包袱外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他专门缝来放路上吃食的,位置刚好是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老板娘的小孙子忽然伸手指着谢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老板娘低头听了半天,笑着翻译:“他说你长得好看。”谢正愣了一下。大强在旁边噗地笑出来:“这娃有眼光。我当年也是这么觉得的。”

谢正看了大强一眼。大强理直气壮地看回去:“怎么,不能说?”

张屠夫的儿子接了他的班。剁肉的架势跟他爹一模一样——左手按肉右手持刀,刀起刀落,骨茬齐齐断开,碎骨头飞进旁边的木盆里。张屠夫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头发白了一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见谢正走进来,他把缸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肉渣。

“谢大人,又来买肉?”

谢正说今天不买肉,来辞行。

张屠夫的手停在围裙上。他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再看了看谢正。然后他重新坐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喝了半天才说:“上回你走的时候——就是进京赶考那回——我说‘考个状元回来’。”

“记得。”谢正说。

“你考了进士,二甲第三名。后来又当侍郎,当尚书,当首辅。”张屠夫一个一个数过来,“青石镇出了个首辅,说出去都没人信。”他把搪瓷缸子往凳子腿上一搁,“这回你走,我送你一句话——首辅不首辅的,回来还是到我这儿买肉。”

谢正说:“一定。”

张屠夫的儿子在旁边插嘴:“爹,人家谢大人现在是编修,不是首辅了。”

“你懂什么。”张屠夫头也不回,“编修也好,首辅也好,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买五花肉要挑瘦的。”他转头看谢正,“你上次买五花肉,把肥的全剔了。大强说你血脂高,不让你吃肥肉。我还记着呢。”

大强在旁边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谢正说:“这回你帮我挑了。你挑的比我好。”

张屠夫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肉案前,亲自挑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五层分明。他称了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路上吃。不收钱。就当是老邻居的一点心意。”

去黎母那儿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黎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豆角、凉拌黄瓜,中间摆了一大碗鸡汤。大强扫了一眼桌子,嘴张了张又合上,拿筷子数了数——六个菜,四个是谢正爱吃的。豆角是谢正爱吃焖面的那种老豆角,排骨是谢正爱吃糖醋的,鸡汤里放了山药——谢正胃不好,山药养胃。

“娘,”大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怎么不做我爱吃的?”

“你什么时候挑过食?”黎母端着最后一盘炒鸡蛋从厨房走出来,眼皮都没抬,“从小就是给什么吃什么。五岁那年我把盐放成了糖,你眉头都没皱一下,把一碗甜白菜全吃了。我问你怎么不说咸了,你说‘挺好吃的’。你这种人,做什么你就吃什么,用不着专门给你做。”

大强被噎得结结实实。他张着嘴想了半天,确实想不起来自己爱吃啥。不是没有爱吃的,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谢正爱吃豆角焖面,爱吃糖醋排骨,胃不好要养着——这些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但轮到自己,脑子里是空的。

“红烧肉。”谢正在旁边说。

大强转头看他。

“你爱吃红烧肉。”谢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大强碗里,“肥的多瘦的少。还要放冰糖,不放白糖。炖两个时辰,肉皮要炖到筷子一戳就透。”

大强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肥多瘦少,冰糖色,皮上冒着油光。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做红烧肉,自己吃的最多。”谢正说,“上次在京城过年,你一个人吃了半碗。”

黎母在旁边坐下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她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说:“你比你爹强。你爹一辈子没记住我爱吃什么。”

吃完饭,黎母把大强叫到里屋,关上了门。

谢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桌子残羹冷炙。他没有去听里屋在说什么——隔着一道门,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字,只能偶尔听见大强的声音低低地应着。过了好一阵门开了。大强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稳。不是那种硬撑的稳,是真的稳了。就好像黎母在屋里把什么重东西从他肩膀上挪开了。

谢正没问说了什么。他只是站起来,牵住大强的手。

大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反握住。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巷子里站满了邻居。王婶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包子铺老板娘背着孙子,蒸笼里的热气在她身后升起来。张屠夫的儿子系着油围裙,手里拎着一挂腊肉。张屠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还有杂货铺的老孙头、铁匠铺的赵大锤、巷尾的刘婶——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虾米,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

牛车停在院门口。拉车的不是当年的老黄牛了——老黄牛前年腿就不大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拉车的是它的崽子,一头三岁的小黄牛,毛色油亮,角刚冒出一点尖。

大强走到老黄牛的棚前。老黄牛卧在干草堆上,眼睛半眯着,嘴角流着一点涎水。它看见大强,甩了甩尾巴。大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老黄牛的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响鼻,喷了大强一手的湿气。

“你好好养老。”大强说,“到了京城我让谢正给你写信。”

谢正在旁边说:“它不认字。”

“你念给它听。”

老黄牛又甩了甩尾巴。

包袱搬上车——三个,跟当年一样,不过比上回鼓。大强后来还是把那根擀面杖塞进去了,擀面杖太长,从包袱口露出来一小截,戳在外面像根折断的旗杆。二丫送的那双鞋包在衣服中间,怕压坏了鞋面。张屠夫给的五花肉用油纸包着,搁在最上头——这个得赶紧吃,天热搁不住。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嘱咐:路上小心、到了写信、过年回来、京城冷多穿点。王婶把煮鸡蛋塞进大强手里,蛋白还温着。“你上次走的时候我就该给你煮鸡蛋的。”她说,“这回补上。”刘婶拄着枣木拐杖走过来,塞给大强一个小布袋——是她自己晒的干豆角。“焖面用。京城的豆角没咱这儿的好。”赵大锤挤过来,往谢正手里塞了把剪刀——他铁匠铺打的,刀刃开得利索。“谢大人,防身用。路上要是有不长眼的——”他比划了一个剪的手势。谢正拿着那把剪刀看了看,刀刃锋利,手柄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他点了点头:“多谢。”赵大锤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字刻歪了。您别嫌弃。”

牛车慢慢驶出镇口。

大强回头看了一眼。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皴裂得更深了。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比上回又少了两个——王伯不在了,老孙头说他去年冬天走的。棋盘还在,搁在石头上,棋子被磨得油光水滑。现在下棋的是两个他不太面熟的老人,大概是外村搬来的。他们不知道牛车上坐着的是谁,只管低头盯着棋盘。

稻田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稻茬子孤零零地杵着,等着下一季的犁翻。有农人赶着牛在远处犁地,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以后还会回来的。”谢正说。

大强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顿了顿又说:“你每回都说这句。从第一次离开青石镇你就说——‘以后还会回来的’。我都背下来了。”

谢正说:“那你还让我说。”

大强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的无声的笑。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他说。

牛车走远了。青石镇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片灰扑扑的剪影。大强从包袱里摸出那根枣树枝,搁在膝盖上。湿布已经半干了,叶子更蔫了,但底下的根芽还是白的——比前两天又长了一点。

“能活吗?”谢正问。

“能。”大强说。

他拿手指碰了碰那几粒白芽,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怕碰坏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说:“它得活着。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谢正握住他的手。小黄牛拉着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官道两边的麦田刚收过,地里光秃秃的。但大强膝盖上搁着一根冒了白芽的枣树枝。

几百里外,京城。槐树巷里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槐树。那棵槐树还不知道,它旁边很快就会多一棵枣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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