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京城的家

牛车进了城门,大强这次没撞柱子。

他记住了上回的教训——头一回来京城的时候仰着头看城墙,看着看着脑门就朝路边的拴马柱上招呼过去了,谢正拽了他一把才没撞上。这回他把脖子仰到一个安全的角度,看了一圈,还是感叹了一声:“比上回来的时候还高。”

谢正说:“一样的城墙。”

“城墙又没长高,”大强说,“是我上回没看全。你看那个城楼顶上,还插着旗。”

小黄牛拉着车在城门洞里走了好一阵才出来。京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店铺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挤。大强没有上回那么激动了——不是不新鲜了,是心里装着事。得找房子,得安顿,得赶在三月内报到。他没工夫看杂耍班子喷火,也没工夫研究糖葫芦是不是比县城的大。他坐在牛车上,一只手扶着包袱,另一只手被谢正握着,眼睛一直在看两边的巷子口。

“得离翰林院近。”他说,“你上值不能跑太远。早上多睡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谢正说:“可以早起。”

“你早起个屁。”大强毫不留情,“你在青石镇这半个月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我饭都做好了你还裹着被子。”

“那是因为你在家。”谢正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起得早。”

大强扭头看他。谢正面不改色。大强没追究这句话到底是实话还是情话——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

牙人是个矮个子中年男人,姓孙,一笑露出两颗银牙。他领着两人从城东跑到城西,看了四五处院子,没有一处让大强点头。第一处灶台砌在堂屋里,大强说“炒菜满屋子烟,不行”。第二处院子小得只能搁下一口缸,大强说“晒被子都没地方抻,不行”。第三处在巷子最深处,门口堆着邻居家的柴火垛,大强说“万一走了水跑都跑不出来”。第四处倒是宽敞,但月钱比前三处加起来还贵。

“二位,”孙牙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您这要求——要离翰林院近、要有院子、要灶台单独一间、月钱还不能太高——这样的房子在城东不好找。要不咱们往城外看看?”

大强想了想:“城外不行。他下值回来天都黑了,走太远我不放心。”

孙牙人看了谢正一眼。谢正站在大强身后半步,手里还牵着大强的手。两人从下了牛车就没松开过。孙牙人大概觉得两个大男人牵着手有点新鲜,但他没说什么——京城什么新鲜事没有,两个男人牵个手排不上号。

“还有一处。”孙牙人翻了翻手里的房册子,“槐树巷,一个小院,两间房,灶台是上个月新砌的。就是院子不大——”

“有树吗?”大强问。

“有棵槐树。”

“去看看。”

槐树巷在翰林院东边,走过去不到两刻钟。巷子不宽,勉强能走一辆牛车,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白的,开得正盛。巷口蹲着只花猫,看见人来不躲,眯着眼甩了甩尾巴。

院子在巷子中间,推开院门,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一棵槐树,碗口粗,树冠不大,但好歹是棵树。两间房一明一暗,明间摆着张旧方桌和两把竹椅,暗间是卧室,土炕上铺着新苇席。灶台确实新砌的,泥还没完全干透,灶膛里搁着半块没烧完的柴火。窗纸也完整,糊得不算齐整但至少没有破洞。

大强里里外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灶台——他把灶膛门拉开往里看了看,又拿手摸了摸灶面的泥,说“砌灶的人手艺还行,泥里掺了稻草,不容易裂”。第二遍看屋顶——他仰头看了半天,又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摸了摸椽子,说“木头是干的,没漏水”。第三遍看院子——他在泥地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在那棵槐树跟前停了下来。

“就这儿了。”他说。

谢正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那棵槐树。槐树比枣树长得慢,但比枣树活得久。他想起青石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换了一茬又一茬,它还站在那里。这棵还年轻,树干上连皱纹都没有。

“行。”他说。

搬进去头一天,大强就把那根枣树枝从粗布袋里拿了出来。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个靠墙的位置——离槐树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两棵树的根打架,又能借槐树的荫庇着。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蹲下去拿手指探了探土。京城的土比青石镇硬,干巴巴的,攥在手里散不开。

“土不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得换。明天去城外挖点肥土回来。”

谢正已经拿了铲子过来,蹲在地上开始挖坑。他挖了两铲子,铲子当的一声磕在石头上。他又换了个角度,又一铲子下去,还是那块石头——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露出来的部分被铲子蹭出一道白印子。

大强接过铲子,把石头周围的土松了松,拿铲尖撬住石头底下一角,整个身子往下一压——“起!”石头咕噜一下翻出来,比拳头大一圈。大强把它扔到墙根底下,头也没回地说:“你来挖。”

谢正接过铲子,在大强撬开石头的基础上又往下挖了两指深。大强蹲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深了”,一会儿说“太深了,枣树枝才多长,你挖这么深埋根都够不饱”。谢正改浅了。大强又说“浅了,浇水土一沉根就露出来”。谢正又挖了两铲子。

“行了行了。”大强伸手把坑底的碎石头捡出来扔到一边,“这个深度刚好。”

枣树枝插进去。培土。浇第一瓢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冒了几个小泡泡,咕嘟咕嘟的,像在咽水喝。

大强蹲在枣树枝前看了半天。那根枝子在路上折腾了好几天,叶子更蔫了,边上的枯黄扩了一圈,顶上的嫩叶也耷拉下来,像人熬夜熬红了眼睛。但底下那几粒白芽还在——比在牛车上又长了一点点,有一个芽尖已经微微泛了绿。

谢正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院墙根下,像两只蹲在田埂上看庄稼的麻雀。

“要是活了,”大强说,“咱们就在树下搭个秋千。”

“好。”

“要是没活——”

“会活的。”

大强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笑。“你又不懂种树。”

“你懂就行。”谢正说。

大强站起来,把铲子上的泥磕掉,搁回墙角。两个开始收拾屋子。灶台擦三遍,锅碗瓢盆码整齐。谢正分配到糊窗纸的任务。大强把一沓白窗纸递给他,又教了他一遍怎么抹浆糊、怎么抻平、怎么压边。谢正听得很认真,还点了点头。然后他糊出来的窗纸全是褶子和气泡。有一处气泡特别大,鼓起来像个透明的蛤蟆。

大强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糊窗还是糊纸?”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糊窗。”

“窗纸是绷上去的,不是揉上去的。”大强把浆糊碗拿过来,揭了谢正糊坏的那张重新做了一遍。他先拿湿布把窗棂擦一遍,再把浆糊抹在窗棂上,抹得又薄又匀,然后两手抻开窗纸,把一头先贴上,手指从中间往两边刮过去——“看着,这样。从中间往外刮,气泡就赶出去了。”

谢正接过新纸再试。这回气泡少了,但边角皱了一小片,纸边歪歪扭扭的。大强在旁边看了半天,说“算了,歪就歪,能挡风就行”。

置办家具的时候,大强砍价的本事让谢正开了眼。

杂货铺老板报的价钱被大强拦腰砍。老板说“这个价我做不来”,大强说“您做不来我上隔壁买,隔壁也是杂货铺”。老板说“隔壁是卖布的”。大强说“那我去东市,东市有三家杂货铺”。老板脸都绿了,最后以比标价低三成的价钱成交。谢正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出了杂货铺,大强得意地回头看谢正:“你厉害。”谢正先说,然后大强自己接上了——“那当然。”

布置屋子花了一整天。大强把从青石镇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地方放好——干豆角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腊肉吊在通风处,枣子在竹筛子里摊开放窗台下。那根擀面杖搁在灶台上最顺手的位置——就是右手一伸就能够到、不用弯腰不用踮脚的那个位置。他从青石镇带过来的擀面杖,用了十几年了,比外面卖的都粗一圈,手握的地方磨出了油光。他把擀面杖搁好,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

“你烧火。”大强把围裙系上,从面袋里舀了两碗面粉倒进盆里。谢正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柴火。第一把柴塞进灶膛,火苗扑腾了两下,灭了。第二把柴,又灭了。

“你别把柴火塞那么密。”大强头也没回,“火也要喘气。你把灶膛塞得跟过年挤庙会似的,火喘不过气来能不灭?”

谢正把柴火抽出来两粗根,重新点。火烧起来了,旺了一小会儿,又渐渐小了。谢正拿着烧火棍捅了捅,捅得太狠,灰扬起来飘了一灶台。大强回头一看满桌子的灰,深吸一口气。

“你再这样,咱们今晚吃生面。”

“我可以吃生面。”谢正说。

大强瞪了他一眼:“我不让你吃生面。”

最后还是大强一边揉面一边烧火。他左手翻着面团,右手抽空往灶膛里塞柴火,两者之间的衔接流畅得像一个人在同时做两件事——实际上他就是在同时做两件事。谢正坐在旁边递柴火。大强说“拿细的”,谢正递细的。大强说“粗的”,谢正递粗的。大强说“再粗一点”,谢正看了看手里的柴,把两根细的并在一起递过去。大强低头看了看那两根拼在一起的细柴火,说:“你不能拿一根粗的?”谢正说:“粗的刚才你让我全塞进去了。”大强说:“那你不会早说?”谢正说:“你说要粗的。”两个人对着灶膛里的火沉默了片刻,大强先没绷住笑了。

面条出锅的时候热气蒸腾。大强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从青石镇带来的肉酱——这罐肉酱是黎母做的,放了豆瓣酱和豆豉,油封在面上,一热就化开。两个人端着碗坐到院子里。槐树还没长大,遮不住多少月光,树叶子稀稀拉拉的,在地上投了几片淡淡的影子。

大强仰头看了看月亮。京城的月亮跟青石镇的一样圆,颜色也一样——白里带着点黄,边缘模糊,像被人拿手指头抹过。蝉还在叫,跟青石镇的蝉叫得一模一样,声嘶力竭的,好像怕人听不见。

“京城的月亮跟青石镇的一样。”大强说。

“嗯。”

大强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不过面还是自家的好吃。”

“嗯。”

“你就只会说‘嗯’?”

谢正放下筷子:“你做的面,在哪儿吃都一样。”

大强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谢正也继续吃。月色很薄,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的碗里,一晃一晃的。

收拾完碗筷,大强又去院子里看了一眼枣树枝。叶子还是蔫的,最顶上那片嫩叶已经彻底卷起来了,边缘发黄。大强没说什么,又浇了一瓢水。水慢慢渗下去,在枝子根部积了一小洼亮晶晶的湿润。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一小洼水照得像一小块碎镜子。

谢正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出声。他想起大强在牛车上说的那句话——“它得活着。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现在这根枝子插在京城的土里,叶子蔫着,但根芽还在。跟他当年来京城时一样——不习惯这里的土,不习惯这里的水,不习惯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但他也活了。而且活得比谁都结实。

大强把水瓢搁回水缸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进屋里。谢正跟进来,把门关上。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苇席上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气味。

“明天你去翰林院,我在家收拾。”大强脱了外衫叠好放在床头,“翰林院的人好相处不?”

“不知道。还没见过。”

大强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颏,又往下拽了拽,露出脖子。“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

谢正躺在他旁边。黑暗中看不见表情,但声音里带了笑意:“告诉你,然后呢?”

“我跟他讲道理。”

“你会打架吗?”

“不会。”大强理直气壮地说,“但我嗓门大。”

谢正笑出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强的声音又响起来:“谢正。”

“嗯?”

“你说这枝子能活不。”

谢正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树叶子淡淡的苦味。大强侧躺着,脊背微微弓着,呼吸打到枕头上又被弹回来。

“能活。”谢正说,“你种的都会活。菜也是,枣树也是。”

大强没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那根枣树枝站在月色里,叶子蔫着,根芽攥着拳头往土里扎。它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但给它浇水的这个人,已经在琢磨明年春天在树下搭秋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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