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苏安安这几日并未闲着。她帮着红云——这位新上任的豹族女族长——处理一些善后事宜。

安抚那些身心受创的雌性,传授一些基础的调理知识,也帮着协调狼族和海族战士逐步撤离的事宜。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午后,苏安安刚从安置伤员的石屋出来,打算去河边透透气,顺便和白砚他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毕竟,墨云的事了结后,他们也该继续自己的游历之路了。

刚绕过一片低矮的石墙,她便看到了那个倚靠在老槐树下的身影。

墨绿色的长袍,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片不知名的树叶,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在她出现的瞬间便准确锁定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鹿玄洲。

苏安安脚步微顿,心中暗自警惕。这家伙怎么还没走?圣地使者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安安大人,好巧。”鹿玄洲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的腔调,听起来像是在打招呼,却又总让人觉得他话里有话。

苏安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不停,打算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别急着走嘛。”鹿玄洲身形一晃,不知怎么的,就挡在了她面前,却又保持着一个看似礼貌、不至于让她过度应激的距离。他垂眸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有件事想和安安大人商量商量。”

苏安安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圣医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鹿玄洲将那叶片随手一弹,叶片飘飘悠悠地落下,“只是听说——安安大人和你的伴侣们,似乎打算继续游历大陆?”

苏安安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这个打算。怎么?”

“那正好。”鹿玄洲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我最近也闲来无事,对这片大陆的风土人情颇感兴趣。不如……带我一个,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提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一起散个步吧”那种程度的小事。

然而苏安安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什么?!!!”狸崽尖锐的电子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炸响,“这个神经病说什么?他想跟着我们?!!!绝对不可以!宿主你绝对不能答应他!这变态想解剖你!他想研究你!他——”

“好了好了,狸崽,别那么大声,我脑子疼。”苏安安有些无奈地在心中安抚自家炸毛的系统。

她知道狸崽自打上次鹿玄洲隐晦地表示出“想和她单独相处”“想深入了解研究”的意思后,就一直对这个“变态圣医”充满了敌意和警惕。

但事实上,不用狸崽提醒,苏安安自己也绝不可能答应鹿玄洲的请求。

她太清楚鹿玄洲想跟着自己的原因了。

从头到尾,从他们在豹族第一次见面开始,鹿玄洲看她的眼神就不对。那不是一个雄性看雌性的眼神,不是一个医者看病患的眼神——那是一个研究者看珍稀样本的眼神,一个收藏家看绝世孤品的眼神。

他想“研究”她,想弄明白她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秘密。

而现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鹿玄洲知道苏安安的不同寻常——他知道她身上有着远超普通雌性的特殊能力,知道她就是海族传闻中那个“希望使者”。这些,都是足以让整个兽世为之震动的秘密。

而苏安安同样握着他的把柄——她知道鹿玄洲对墨云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袖手旁观,甚至在某些时候推波助澜。作为圣地的“圣医”,明知墨云囚禁凌辱雌性却不制止、不汇报,这本身就是严重的渎职。虽然他以“观察者”的身份为自己开脱,但若真要追究,圣地那边未必会轻饶。

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所以谁也不会轻举妄动——这种微妙的平衡,苏安安并不想打破。但让鹿玄洲跟在自己身边?那无异于引狼入室,把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揣在怀里。

“圣医大人,这就不必了。”苏安安回过神,语气平淡而直接,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您身份尊贵,我们不过是随处走走,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耽误?”鹿玄洲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不慌不忙地继续道,“我哪有什么正事。圣地那边,我向来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到处走走看看。倒是跟着你们,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我可是很有用的。医术卓绝,这点你应该知道——白砚那点本事,在我面前还不够看。至于实力……”他故意顿了顿,周身气息微微外放,那股属于高阶强者的威压一闪即逝,“七级巅峰,随时可能突破。怎么样,带上我,你绝对不会吃亏。”

苏安安心中冷笑。医术卓绝?实力高强?这些确实是实话,但问题是,他的“有用”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心思?

“真的不必了。”苏安安依旧语气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医术的话,阿砚会,而且足够用了。至于保护……”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鹿玄洲,看向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几道身影,“我的三个伴侣,还有墨玄,足够保护我了。”

阿砚。

她叫他阿砚。

鹿玄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一声亲昵的称呼如同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带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涟漪。

阿砚……叫得可真亲切。

这句话在舌尖转了转,最终只是似有似无地逸散在唇齿间,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特意留意这个称呼,更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某种不平衡在悄然滋生。

但很快,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词。

“你要带上那个哑巴?!”鹿玄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一直维持的从容慵懒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盯着苏安安,墨绿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质问的情绪,“凭什么?”

哑巴?

苏安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谁。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说的“哑巴”是指墨玄。

“……”她有些无语地看着鹿玄洲,不太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墨玄不是哑巴,他只是话少。”

“那也一样。”鹿玄洲不依不饶,“他跟着你做什么?他有什么用?他能保护你?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圣医大人。”苏安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要带上谁,不带谁,似乎与您无关吧?”

无关。

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鹿玄洲心头。

是啊,无关。她带上谁,是她自己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质问?

但他方才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凭什么”后面,藏着的是另一句话——一句被他及时咽了回去的话。

“我哪里不如他?”

这句话在喉间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鹿玄洲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为什么要把自己和那个在他看来“一无是处”的小黑豹放在一起比较。

他只知道,当苏安安理所当然地表示要带上墨玄,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情绪,让他极其陌生,也极其不舒服。

那是什么?不甘?不服?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也不想细想。

“圣医大人?”苏安安见他突然沉默,微微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鹿玄洲抬眸看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拒绝后的恼怒,有被拿来与他人比较的不甘,有某种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莫名的在意。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安安一眼,然后——

转身。

一言不发地转身。

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矜贵,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不过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需要立刻离开。

但那离开的速度,分明比平时快了几分。

苏安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他……这就走了?”她喃喃道。

“走了走了!哈哈哈哈哈哈!”狸崽在她脑海里笑得打滚,那电子音都笑出了颤音,“宿主你没看到刚才他那表情!先是听到你叫“阿砚”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听说你要带墨玄不带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个“凭什么”问得那叫一个酸啊!虽然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但我猜都能猜到——肯定是“我哪里不如他”哈哈哈哈!”

“……”苏安安被狸崽的解读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他可能就是觉得被拒绝没面子,懒得继续纠缠罢了。”

“不不不!宿主你不懂!”狸崽信誓旦旦,“我可是旁观者清!他那表情,那语气,那反应——破防了!绝对是破防了!一个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他爱答不理的人,突然被你这么干脆地拒绝,还被拿来和一个在他看来处处不如自己的人比较——啧啧啧,这心理落差,这打击,够他消化好一阵子的!”

苏安安摇摇头,懒得再理会狸崽的“心理分析”。管他破不破防,反正这个麻烦精不跟着自己就好。

她转身,朝正走来的白砚、墨夜啸、熠和墨玄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至于鹿玄洲……

管他呢。

而远处,那道已经走远的墨绿色身影,在某一刻忽然停下了脚步。

鹿玄洲站在一棵古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仰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天空。阳光斑驳地洒在他脸上,却驱不散眉宇间那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

“凭什么……”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情绪。

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傻傻守在洞口、被亲哥利用完就扔的小黑豹,凭什么能跟在她身边?

而自己——圣地圣医,容颜绝世,实力超群,医术冠绝当世——凭什么被她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她那里“风评不佳”。上次那句“单独相处”“研究你”说得太过直白露骨,吓到了她,也让自己在她心里彻底打上了“危险变态”的标签。

但那不过是实话实说——她的确是他漫长生命中遇到的最有趣、最值得研究的“活物”,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有什么错?

可为什么现在,他明明放低了姿态,用上了近乎“推销”的语气,承诺“有用”“医术好”“实力强”,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阿砚……叫得可真亲切。”

这句话再次浮上心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称呼,更不明白为什么听到她叫别人那么亲昵,心里会泛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只知道,从方才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鹿玄洲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回头,继续迈步向前走去。只是那步伐,比起方才,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迷茫。

而林间某处,狸崽的嘲笑声仍在继续,只是这一次,连苏安安都不知道,那笑声中,是否也藏着一丝对某人命运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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