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时间倒回十几日前，狼族换盐队历经跋涉，终于抵达了海族领地边缘。
望着眼前与内陆截然不同的景象——湿润咸腥的海风，嶙峋的礁石，远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的无边碧波，以及海岸线上那一片片被分割得整整齐齐、泛着灰白色泽的盐田——墨夜啸深吸一口气，压下长途奔波的疲惫，示意族人停下。
他从随身皮囊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避水草。这是一种生长在内陆与海滨交界处的奇异植物，服下后能在短时间内让陆地生物适应水下呼吸和压力，是狼族与海族长期交易中，海族提供的关键物品之一。翠绿的草叶带着一股清凉微腥的气息，墨夜啸毫不犹豫地嚼碎吞下，一股清凉的气息立刻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耳后甚至隐约生出鳃状的细微纹路。
其他狼族战士也纷纷服下避水草，准备妥当后，墨夜啸一马当先，纵身跃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近海。海水包裹上来，避水草的效果立刻显现，他并未感到窒息，视线在水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他辨明方向，如一条银灰色的箭鱼，带领着族人向海族位于浅海珊瑚丛中的聚居地游去。
海族的聚居地宛如水下宫殿。巨大的珊瑚礁被巧妙地开凿和搭建，形成错落有致的房屋和通道，各色发光的贝类和奇异水草点缀其间，折射着从海面透下的、变幻莫测的天光。人身鱼尾的海族在水中优雅地穿梭，看到狼族队伍，纷纷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
在海族守卫的引领下，墨夜啸见到了海族现任族长——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留着深蓝色长髯的中年人鱼。他的鱼尾是深邃的墨蓝色，鳞片在幽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双方在海底一处由巨大贝壳构建的会客“厅”中落座。没有寒暄太久，墨夜啸直接表明了来意，并展示了狼族带来的丰厚物资：上等的兽皮、珍稀的药材、精心打磨的武器和工具，以及一些只有内陆才出产的罕见矿石。
然而，海族族长看着那些物资，威严的脸上却露出了明显的歉意和为难。
“夜啸少主，狼族的朋友，”族长叹了口气，声音透过水流传来，带着沉甸甸的份量，“不瞒你说，今年我们海族……也遇上了难处。”
他指向“厅”外隐约可见的盐田方向：“近几年的异常天灾，你们内陆感受深切，我们海边同样难以幸免。风暴比往年更频繁猛烈，影响了晒盐的周期和品质；一些海域莫名出现了污染，导致部分盐田减产；气候也变得古怪，该出太阳的时候阴雨连绵……种种因素叠加，今年海盐的总产量，怕是比往年少了两成不止。”
墨夜啸的心微微一沉。来的路上，他们确实注意到有些盐田显得灰败，盐结晶稀薄，与记忆中白花花一片的景象不同。
族长继续道：“盐少了，但各部族的需求并未减少，甚至因为天灾，大家对储备物资的需求可能更迫切。因此，今年交换的‘价格’，我们不得不……略微上调。” 他看着墨夜啸带来的物资，估算了一下，坦诚地说：“以你们带来的这些货物，按照往年的比例，大概只能换到……往年九成的盐。”
九成？
墨夜啸暗金色的眼眸快速转动，心中飞快盘算。九成，虽然比预期少了一成，但狼族往年换盐都会留有一定余量，加上部落本身的库存，只要这个冬天不是特别难熬，族人节俭一些，度过冬季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海族的情况看起来确实不假，强求也无用，反而可能伤了双方多年合作的情谊。
想到这里，他正欲开口答应这个略显苛刻但尚可接受的条件。
“且慢，夜啸少主。” 海族族长却抬手阻止了他，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在最终确定交换数量之前，还有一件事，或许你该先知晓。”
墨夜啸眉头微挑：“族长请讲。”
“不是我，”族长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是我们海族的大祭司，他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与狼族密切相关的事情，需要当面告知。我希望你能在见过祭司大人，听完他的话之后，再决定最终交换多少盐。”
海族大祭司！
墨夜啸心中一震。他当然知道这位的存在！那是整个兽世都闻名、地位超然的存在！传说中，海族祭司一脉拥有独一无二的预言能力，能窥见命运长河的些许片段，且世代只能由最纯净的人鱼王族血脉担任。其预言极为灵验，但也从不轻示于人，每一次窥探天机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因此若非事关重大，极少为外族施展。
狼族与海族关系虽好，但也从未劳动过这位祭司亲自预言什么。此刻对方主动要见他，还指明与狼族相关……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墨夜啸的心头。
“多谢族长告知。我这就去拜见祭司大人。”墨夜啸毫不犹豫地应下，神情也肃穆起来。
在海族族长的亲自引领下，墨夜啸穿过更加幽深、守卫也更加森严的珊瑚通道，来到了海族最神圣的祭司殿。这里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些巨大的、自发光的深海明珠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海藻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静谧威压。
大殿深处，一位看不出具体年岁、但气质空灵飘渺、拥有着银蓝色长发和银色鱼尾的人鱼，静静悬浮在水流中。他的容颜完美得不似真人，双眼紧闭，额间嵌着一枚泪滴状的深蓝宝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波般的能量光晕。这便是海族大祭司。
“狼族的勇士，你来了。” 祭司并未睁眼，空灵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墨夜啸的脑海，仿佛洞察一切，“我看到了……关于你们族群的碎片。”
墨夜啸恭敬地行礼：“请祭司大人示下。”
祭司沉默了片刻，那枚额间的蓝宝石微微闪烁，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凝重：“就在几日前，我于冥想中窥见了一道未来的光影……关乎狼族，关乎即将到来的冬季。”
“那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山峦，属于你们领地附近的群山。我‘看’到了……雪崩。” 祭司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我能力有限，唯一能确定的是雪崩不会直接摧毁你们的部落，但它引动的……是更深层、更可怕的连锁反应。我无法看清全貌，只能感受到其中弥漫的毁灭与哀伤气息，与你们狼族的命运线紧紧缠绕。”
雪崩？！
墨夜啸瞳孔骤缩，暗金色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狼族领地三面环山，若是发生大规模雪崩……后果不堪设想！就算部落本身不被掩埋，引发的异兽潮、堵塞道路、破坏猎场……任何一项都足以让狼族在缺衣少食的冬季雪上加霜！
“敢问祭司大人，可有化解之法？具体时间、地点可能确定？” 墨夜啸急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祭司缓缓摇头，额间蓝宝石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命运之线交织变幻，我只能看到警示的片段，无法提供具体的细节与解法。这已是极限。将此告知于你，是希望狼族能提前有所警惕，或许……能凭借你们自己的力量，找到一线生机。”
预言到此为止。祭司似乎耗尽了力气，不再言语，重新归于深沉的静默。
墨夜啸脸色铁青，心中沉甸甸的，如同压上了万钧巨石。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海族族长要让他先见祭司再决定换盐——这个预言的价值，远超过那额外的一成盐！按照兽世各族间不成文的规矩，请求外族祭司进行预言，必须支付相应的“报酬”，通常是极为珍贵稀有的物资。
而他，事先毫无准备，带来的物资仅仅是按照往年换盐的份额准备的。
但……这个预言关乎狼族存亡！他必须带回去！不惜任何代价！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悬浮不动的祭司，转身离开了祭司殿，重新回到海族族长面前。
族长显然已经知晓了预言的内容（或者至少知道祭司召见了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同情，也有属于交易者的冷静。
无需多言，墨夜啸直接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族长，祭司大人的预言，对我族至关重要。按照规矩，这份‘报酬’，我狼族认。请从我们带来的物资中扣除。”
族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唤来负责清点的海族长老，双方就在这水下厅堂中，进行了一场沉默而沉重的“折算”。
最终，狼族带来的、原本足以换取往年九成盐的丰厚物资，被生生划走了接近四成，作为获取那个致命预言的代价。
当墨夜啸带着剩余物资换来的、仅相当于往年一半数量的盐袋，拖着沉重无比的步伐离开海族聚居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祭司殿方向，暗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决绝。
盐，只剩一半。
但带回了一个可能拯救全族的预警。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望着眼前与内陆截然不同的景象——湿润咸腥的海风，嶙峋的礁石，远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的无边碧波，以及海岸线上那一片片被分割得整整齐齐、泛着灰白色泽的盐田——墨夜啸深吸一口气，压下长途奔波的疲惫，示意族人停下。
他从随身皮囊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避水草。这是一种生长在内陆与海滨交界处的奇异植物，服下后能在短时间内让陆地生物适应水下呼吸和压力，是狼族与海族长期交易中，海族提供的关键物品之一。翠绿的草叶带着一股清凉微腥的气息，墨夜啸毫不犹豫地嚼碎吞下，一股清凉的气息立刻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耳后甚至隐约生出鳃状的细微纹路。
其他狼族战士也纷纷服下避水草，准备妥当后，墨夜啸一马当先，纵身跃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近海。海水包裹上来，避水草的效果立刻显现，他并未感到窒息，视线在水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他辨明方向，如一条银灰色的箭鱼，带领着族人向海族位于浅海珊瑚丛中的聚居地游去。
海族的聚居地宛如水下宫殿。巨大的珊瑚礁被巧妙地开凿和搭建，形成错落有致的房屋和通道，各色发光的贝类和奇异水草点缀其间，折射着从海面透下的、变幻莫测的天光。人身鱼尾的海族在水中优雅地穿梭，看到狼族队伍，纷纷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
在海族守卫的引领下，墨夜啸见到了海族现任族长——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留着深蓝色长髯的中年人鱼。他的鱼尾是深邃的墨蓝色，鳞片在幽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双方在海底一处由巨大贝壳构建的会客“厅”中落座。没有寒暄太久，墨夜啸直接表明了来意，并展示了狼族带来的丰厚物资：上等的兽皮、珍稀的药材、精心打磨的武器和工具，以及一些只有内陆才出产的罕见矿石。
然而，海族族长看着那些物资，威严的脸上却露出了明显的歉意和为难。
“夜啸少主，狼族的朋友，”族长叹了口气，声音透过水流传来，带着沉甸甸的份量，“不瞒你说，今年我们海族……也遇上了难处。”
他指向“厅”外隐约可见的盐田方向：“近几年的异常天灾，你们内陆感受深切，我们海边同样难以幸免。风暴比往年更频繁猛烈，影响了晒盐的周期和品质；一些海域莫名出现了污染，导致部分盐田减产；气候也变得古怪，该出太阳的时候阴雨连绵……种种因素叠加，今年海盐的总产量，怕是比往年少了两成不止。”
墨夜啸的心微微一沉。来的路上，他们确实注意到有些盐田显得灰败，盐结晶稀薄，与记忆中白花花一片的景象不同。
族长继续道：“盐少了，但各部族的需求并未减少，甚至因为天灾，大家对储备物资的需求可能更迫切。因此，今年交换的‘价格’，我们不得不……略微上调。” 他看着墨夜啸带来的物资，估算了一下，坦诚地说：“以你们带来的这些货物，按照往年的比例，大概只能换到……往年九成的盐。”
九成？
墨夜啸暗金色的眼眸快速转动，心中飞快盘算。九成，虽然比预期少了一成，但狼族往年换盐都会留有一定余量，加上部落本身的库存，只要这个冬天不是特别难熬，族人节俭一些，度过冬季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海族的情况看起来确实不假，强求也无用，反而可能伤了双方多年合作的情谊。
想到这里，他正欲开口答应这个略显苛刻但尚可接受的条件。
“且慢，夜啸少主。” 海族族长却抬手阻止了他，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在最终确定交换数量之前，还有一件事，或许你该先知晓。”
墨夜啸眉头微挑：“族长请讲。”
“不是我，”族长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是我们海族的大祭司，他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与狼族密切相关的事情，需要当面告知。我希望你能在见过祭司大人，听完他的话之后，再决定最终交换多少盐。”
海族大祭司！
墨夜啸心中一震。他当然知道这位的存在！那是整个兽世都闻名、地位超然的存在！传说中，海族祭司一脉拥有独一无二的预言能力，能窥见命运长河的些许片段，且世代只能由最纯净的人鱼王族血脉担任。其预言极为灵验，但也从不轻示于人，每一次窥探天机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因此若非事关重大，极少为外族施展。
狼族与海族关系虽好，但也从未劳动过这位祭司亲自预言什么。此刻对方主动要见他，还指明与狼族相关……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墨夜啸的心头。
“多谢族长告知。我这就去拜见祭司大人。”墨夜啸毫不犹豫地应下，神情也肃穆起来。
在海族族长的亲自引领下，墨夜啸穿过更加幽深、守卫也更加森严的珊瑚通道，来到了海族最神圣的祭司殿。这里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些巨大的、自发光的深海明珠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海藻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静谧威压。
大殿深处，一位看不出具体年岁、但气质空灵飘渺、拥有着银蓝色长发和银色鱼尾的人鱼，静静悬浮在水流中。他的容颜完美得不似真人，双眼紧闭，额间嵌着一枚泪滴状的深蓝宝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波般的能量光晕。这便是海族大祭司。
“狼族的勇士，你来了。” 祭司并未睁眼，空灵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墨夜啸的脑海，仿佛洞察一切，“我看到了……关于你们族群的碎片。”
墨夜啸恭敬地行礼：“请祭司大人示下。”
祭司沉默了片刻，那枚额间的蓝宝石微微闪烁，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凝重：“就在几日前，我于冥想中窥见了一道未来的光影……关乎狼族，关乎即将到来的冬季。”
“那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山峦，属于你们领地附近的群山。我‘看’到了……雪崩。” 祭司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我能力有限，唯一能确定的是雪崩不会直接摧毁你们的部落，但它引动的……是更深层、更可怕的连锁反应。我无法看清全貌，只能感受到其中弥漫的毁灭与哀伤气息，与你们狼族的命运线紧紧缠绕。”
雪崩？！
墨夜啸瞳孔骤缩，暗金色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狼族领地三面环山，若是发生大规模雪崩……后果不堪设想！就算部落本身不被掩埋，引发的异兽潮、堵塞道路、破坏猎场……任何一项都足以让狼族在缺衣少食的冬季雪上加霜！
“敢问祭司大人，可有化解之法？具体时间、地点可能确定？” 墨夜啸急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祭司缓缓摇头，额间蓝宝石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命运之线交织变幻，我只能看到警示的片段，无法提供具体的细节与解法。这已是极限。将此告知于你，是希望狼族能提前有所警惕，或许……能凭借你们自己的力量，找到一线生机。”
预言到此为止。祭司似乎耗尽了力气，不再言语，重新归于深沉的静默。
墨夜啸脸色铁青，心中沉甸甸的，如同压上了万钧巨石。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海族族长要让他先见祭司再决定换盐——这个预言的价值，远超过那额外的一成盐！按照兽世各族间不成文的规矩，请求外族祭司进行预言，必须支付相应的“报酬”，通常是极为珍贵稀有的物资。
而他，事先毫无准备，带来的物资仅仅是按照往年换盐的份额准备的。
但……这个预言关乎狼族存亡！他必须带回去！不惜任何代价！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悬浮不动的祭司，转身离开了祭司殿，重新回到海族族长面前。
族长显然已经知晓了预言的内容（或者至少知道祭司召见了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同情，也有属于交易者的冷静。
无需多言，墨夜啸直接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族长，祭司大人的预言，对我族至关重要。按照规矩，这份‘报酬’，我狼族认。请从我们带来的物资中扣除。”
族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唤来负责清点的海族长老，双方就在这水下厅堂中，进行了一场沉默而沉重的“折算”。
最终，狼族带来的、原本足以换取往年九成盐的丰厚物资，被生生划走了接近四成，作为获取那个致命预言的代价。
当墨夜啸带着剩余物资换来的、仅相当于往年一半数量的盐袋，拖着沉重无比的步伐离开海族聚居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祭司殿方向，暗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决绝。
盐，只剩一半。
但带回了一个可能拯救全族的预警。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