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翌日清晨,海族水下宫殿的核心议事厅内,光线透过上方特制的、由大片透明水晶拼接而成的穹顶,将斑斓的海底光影柔和地投入厅内。珊瑚礁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上,铺着细腻润滑的鲛绡垫。

海族族长海褍端坐主位,神色间带着惯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在他身侧,还坐着几位海族的重要长老,皆是气息沉凝之辈。显然,对于狼族此次到访的真正意图,海族方面也颇为重视。

墨夜啸作为狼族少族长,率先开口。他并未直接提及盐矿,而是从两族过往交易不便入手,阐述了狼族发现新的、品质优良的盐源,有感于历年交易路途遥远、耗时耗力,愿为促进两族乃至更多内陆部族与海族的交流提供便利,提议由狼族作为中间枢纽,定期举办大型交易集会。

他语气不卑不亢,既展现了狼族愿意承担责任、寻求共赢的姿态,又暗含了狼族如今拥有稳定盐源、具备举办集会能力的底气。随着他将随身携带的三种不同品质的盐样展示出来,海褍族长原本略显散漫的眼神逐渐聚焦,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白砚适时补充,以祭司特有的、洞察世情与利益的冷静口吻,分析了此举对海族的诸多益处。他言辞精准,逻辑缜密,将一幅互利互惠、前景广阔的蓝图清晰地勾勒出来。

苏安安安静地坐在白砚与墨夜啸中间稍后的位置,扮演着倾听与陪伴的角色,偶尔在海褍或长老们目光扫过时,回以礼貌得体的微笑。

她敏锐地注意到,当白砚提及“稳定草药供应”时,海褍族长放置在桌面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旁边一位负责掌管物资的长老,呼吸也微微一滞。

果然,草药是海族真正的命门。

“……因此,我们认为,此举若成,对狼族、海族,乃至渴望交换盐与海产的内陆诸族,皆是大有裨益之事。”墨夜啸做最后陈述,语气沉稳有力,“不知海褍族长与各位长老意下如何?”

海褍族长沉默了片刻,厅内一时间只有水流轻轻拂过珊瑚的细微声响。他目光扫过面前三种盐样,尤其是那在海底光线映照下几乎透明的纯净盐晶,又掠过墨夜啸与白砚坚定自信的脸庞,最后在看似安静柔和的苏安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少族长,祭司大人,还有尊敬的安安大人,”海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郑重,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成拳状置于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请恕我冒昧打断。只是此事,确乎关系重大,牵涉我族未来生计。为求稳妥,我想请我族大祭司前来,一同商议定夺。”

他向三人微微躬身,表示歉意,随即转身,亲自游出议事厅去请大祭司。这一举动,无疑彰显了他对此事的极度重视。

不多时,海褍族长返回,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深蓝色祭司长袍、手持镶嵌着硕大蓝宝石权杖的看不出年岁的人鱼。他有着一头银蓝色长发,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湛蓝如最深的海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智慧与岁月的沧桑。他便是海族大祭司,沧溟。

沧溟大祭司一踏入议事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掠过苏安安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就在那一刹那,苏安安左手手背上,那枚平时隐没不见的、由狼族族灵赋予的预知印记,竟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唯有特殊感应才能察觉的莹绿光芒,形状如同一片精致的叶片,一闪即逝。

苏安安自己毫无所觉,白砚和墨夜啸的注意力也集中在海族高层身上。唯有沧溟大祭司,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握着权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苏安安一眼,才在海褍族长旁边的位置落座。

接下来的商议,因为沧溟大祭司的加入,推进得更加顺利,却也更加微妙。

海褍族长初闻狼族竟有如此稳定且高品质的盐源时,震惊是毋庸置疑的。但作为一族之长,他迅速权衡了其中的风险与机遇。风险在于,狼族可能借此坐大,甚至影响海族自身晒盐的收益;机遇则如白砚所言,一条稳定、高效、低成本的陆地物资供应线,对海族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他几乎是在内心瞬间就倾向于合作。但这等大事,利益必须为海族争取到最大。他沉吟着,提出了关于交易比例、优先供应权、集会安全保障等一系列问题,尤其在草药换取的比例上,他试探性地希望能再压低两成。

墨夜啸与白砚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应对,既展示了合作的诚意,也在关键点上据理力争,维护狼族的合理利益。双方你来我往,初步的合作意向很快达成,但具体细节还需后续的使者往来,细细敲定。

双方都看到了合作的巨大潜力,对结果表示满意。唯有沧溟大祭司,自落座后便显得有些神游天外,目光时不时飘向苏安安,欲言又止,心思显然不在盐务交易上。

会议临近尾声,苏安安等人正欲起身向海褍族长告辞,返回岸上石屋。一直沉默的沧溟大祭司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向苏安安,在她面前停下,然后,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举动——他向着苏安安,郑重地行了一个海族祭司对待贵宾或先知时的最高礼节,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恳切:

“尊敬的大人,请恕我冒昧。我族……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寻求您的帮助。不知您可否……再暂留片刻?”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苏安安、白砚、墨夜啸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有此变故。海褍族长也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显然,大祭司的这个请求并未事先与他通气。但很快,海褍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看向苏安安的眼神也变得无比热切和激动,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绝望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苏安安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疑。海族大祭司所说的“需要帮助”,让她立刻联想到了狸崽发布的、解决潜在危机的“隐藏任务”。

她斟酌了片刻,谨慎地开口:“留下可以,但我要带白砚和墨夜啸一起。他们是我的伴侣,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海褍族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顾虑,似乎在权衡某些风险。但一旁的沧溟大祭司却毫不犹豫地直接应允:“好的,没有问题。那么,请三位随我来吧。”

海褍见状,也立刻点头:“三位,请。”

留下几位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长老,一行五人离开了议事大厅,穿过珊瑚走廊,来到了位于宫殿更深处、更加幽静肃穆的祭司殿。

厚重的、刻满古老海纹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殿门合拢的瞬间,海褍族长与沧溟大祭司做出了更令人震惊的举动——两人竟同时面向苏安安,以最恳切、最卑微的姿态,深深匍匐在地!

“安安大人!求您……救救海族!”海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大人,恳请您怜悯我族!”沧溟大祭司的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

苏安安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后退半步,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我们既然已经是合作伙伴,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定会帮忙。”

她的话留有余地,只承诺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帮助。

海褍和沧溟见苏安安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跪拜,顺着搀扶的力道站了起来,但脸上的沉重与恳求丝毫未减。

海褍后退了半步,将陈述的位置让给了沧溟大祭司,显然,此事由大祭司来说明更为合适。

沧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那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沉痛:“近几年来,我族的新生幼崽,总是莫名地体质孱弱,无缘无故地夭折。我们想尽了办法,寻遍了古籍,用尽了海中能找到的所有珍稀药材,甚至尝试了古老的祭祀仪式,都未能阻止这种情况的蔓延。”

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此刻更添无尽悲凉:“从去年开始……情况恶化到了极点。族内新产下的卵,再也没有一枚能够成功孵化。一个也没有。”

苏安安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族群,幼崽无法孵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血脉无法延续,意味着整个族群正在滑向灭绝的深渊!难怪海褍和沧溟如此失态!

“那你们……没有向你们的族灵祈求帮助吗?”苏安安下意识地问,她想起了狼族族灵的神奇能力。

“当然求助了!”沧溟立刻回答,语气急促,“在这种异常刚出现苗头时,我便第一时间沟通了族灵。但即便是族灵,也无法探知确切的原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混合着感激与哀伤的神色:“为了保住更多的幼崽,延缓危机的爆发,族灵不惜损耗自身本源力量,催生培育出了一种特殊的‘银铃海草’。这种海草蕴含着族灵的生命力,能够勉强维持那些体质虚弱的幼崽的生命,帮助它们恢复一点点生机。”

“但是,”沧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随着需要救治的幼崽越来越多,族灵输出的力量也越来越大。直到去年……族灵的力量终于耗尽,陷入了深度的、不知何时才能苏醒的沉眠。而也就是从那时起,族里的幼崽……再无一枚能够孵化。”

白砚和墨夜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族灵沉睡,幼崽绝嗣,这几乎是一个部落所能面临的最可怕的灾难。

沧溟强打起精神,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他看向苏安安,目光灼灼:“然而,族灵在彻底沉睡前,与我合力进行了最后一次预言。预言显示,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会有一线生机自陆地方向而来。那生机的承载者,是一位手背上有着特殊叶子印记的雌性。她将带来希望,为我海族延续生机!”

苏安安心中剧震!

叶子印记!那正是狼族族灵赋予她的预知能力印记!这印记平时完全隐形,连她自己不刻意催动都感觉不到,这海族大祭司怎么会知道?而且听他的意思,这预言竟然是族灵沉睡前做出的?

看着苏安安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骤然升起的戒备,沧溟连忙解释道:“安安大人不必惊慌!我之所以能看到您手上的印记,并非我有窥探之能。这是族灵沉睡前,将最后一丝与我预言相关的力量,短暂赋予了我。这股力量只能使用一次,唯一的作用,便是在见到预言中那位‘叶子印记’的雌性时,产生微弱的共鸣,让我能够辨认出来。除此之外,我无法感知您印记的任何其他信息或能力。”

他再次深深鞠躬,语气近乎哀求:“恳求安安大人,救救我族!无论此事能否成功,只要您愿意伸出援手,我海族上下,愿付出任何代价!”

海褍族长也再次郑重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苏安安的脑海中,适时响起了狸崽清晰的任务提示音:【检测到海族核心危机——‘生机断绝’。触发支线任务:探寻海族幼崽夭折的原因异常根源并协助海族解决此事。】

果然是任务!

苏安安定了定神,扶住两位情绪激动的海族领袖,认真地说道:“我愿意提供帮助,我会尽我所能去寻找原因,尝试解决问题。但是,”她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此事连你们的族灵都无能为力,我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解决。我只能承诺,我会全力以赴。”

“预言不会有错!”沧溟大祭司激动地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只要安安大人愿意帮忙,愿意去尝试,就是我族最大的希望!事若不成,那必是天命如此,我族上下,绝不会有半分怨言!可若连安安大人都无法解决……那,那真是天要亡我海族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带上了哽咽。

海褍族长也用力点头,表示完全认同大祭司的话。

双方就此说定。海褍族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最上等的深海软玉雕琢而成的小盒子,双手奉到苏安安面前。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柔和金色光晕、内部仿佛有液体在缓缓流动的宝珠。

“安安大人,这是我族珍藏的、由人鱼王族以心头精血混合特殊秘法凝炼而成的‘鲛珠’。”海褍郑重介绍,“您服下后,可在三个月内,暂时拥有近乎纯血人鱼的形态,不仅在水下行动自如,呼吸无碍,对水压和水流感知也将极大增强,更能使用一些人鱼族的基础天赋能力。三个月后,鲛珠的能量会被您的身体完全吸收,增强您的精神力。”

苏安安看向白砚,用眼神询问。

白砚仔细感应了一下那鲛珠散发出的纯净温和的能量波动,对苏安安点了点头:“安安,可以服下。此物确系珍宝,能量醇厚,不仅能助你在海底行动,其内蕴藏的守护之力,还能在危急时刻自动触发,为你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对你接下来的探查有益。”

得到白砚的肯定,苏安安这才接过玉盒,但她并未立刻服下鲛珠,而是小心地收好。

海褍族长见状,又提议道:“安安大人既要探查我族繁衍异常的根源,不若就暂住在海底宫殿?我们也好安排最得力的护卫,时刻保护您的安全,您要查阅什么资料、询问什么情况,也更为方便。”

苏安安对住在哪里倒无所谓,海底宫殿新奇又安全,她并不排斥。但她立刻想到了白砚和墨夜啸,刚想开口询问他们是否能一起住下……

只听海褍族长有些为难地继续说道:“只是……这鲛珠的药效,只对雌性有效。陆地的雄性即便服用了,也无法转化出人鱼形态。而且,陆地兽人即便有避水草的帮助,每天最多也只能在海底持续停留三个时辰左右,时间再长,对身体负担极大,甚至会损伤根本。所以,祭司大人和少族长若是长期陪伴……恐怕……”

苏安安一听,眉头蹙了起来。

“安安别担心。”墨夜啸立刻出声,他上前一步,握了握苏安安的手,眼神坚定,“我和白砚可以轮流下来陪你。我们商量一下,一个在白天下来,一个在晚上下来,这样既能保证每天都有足够的时间陪伴你、保护你,也能让我们各自有足够的时间在岸上休整,处理一些事务。”

白砚也颔首赞同:“此法可行。我们轮流值守,确保安安身边始终有我们其中一人在。”

海褍族长听了这个提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样安排……倒是可以。只是要辛苦祭司大人和少族长了。” 他心中也松了口气,毕竟让两位实力强悍的陆地兽夫完全远离他们的雌性伴侣,也确实强人所难,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矛盾。轮流陪伴,是个折中且合理的办法。

事情就这样初步定了下来。

海底的阳光透过水晶穹顶,将祭司殿内映照得一片朦胧辉光。新的挑战,已然随着海族的秘密,悄然降临。而她,将深入这碧波之下的危机核心,去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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