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篝火晚宴在豹族中央最大的空地上举行。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烧,火星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映红了周围一张张脸孔,却驱不散山林夜晚的寒意与某种无形的紧绷。

正如墨云所言,几乎所有在部落内的雌性都出现在了篝火旁。她们被各自的雄性伴侣或族人环绕着,坐在离篝火稍远、铺了兽皮的区域,穿着比平日稍显鲜亮的衣裙,但大多神色拘谨,低声细语,很少主动参与远处雄性们喝酒、角力、喧闹的狂欢。

苏安安一眼扫去,心中微沉——数量依然少得可怜,且状态正如她所观察的那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熠不出所料,被墨云及其族中几位长老“热情”地围在中央,谈论着“两族友谊”与“繁衍大计”,脱身不得。苏安安定了定神,目标明确地带着白砚和墨夜啸向雌性聚集的区域走去。

然而进展并不顺利。豹族的雌性们比预想的更为胆怯警惕,当苏安安尝试搭话时,她们大多只是飞快地看她一眼,便低下头去,回答也简短含糊。

墨夜啸的存在尤其让她们不安,他周身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未经刻意收敛的强悍气息与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让这些本就敏感的雌性如同受惊的小兽,几乎不敢抬头。

恰在此时,几名看起来实力不俗、明显带着外族特征的雄性端着烈酒走来,带着几分挑衅又故作豪爽的笑意,邀请墨夜啸“以武会友”、“共饮一杯”。

言辞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被墨夜啸和白砚护在中间的苏安安。

墨夜啸皱起眉,正欲拒绝,苏安安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夜啸,去吧。注意分寸。”

她看出这些雄性有意支开墨夜啸,与其僵持,不如顺势看看他们想做什么。而且只剩气质相对温和的白砚,或许更容易让这些豹族雌性放下戒心。

墨夜啸暗金色的眸子冷冷扫过那几个雄性,又看了看苏安安坚定的眼神和白砚微微的颔首,这才冷哼一声,跟着那几人走向了篝火另一侧较为空旷的切磋场地。他一离开,苏安安明显感觉到周围雌性的紧绷感放松了一丝。

白砚的存在感虽然也不弱,但他气质温润儒雅,笑容亲和,收敛了高阶威压后,更像是一位博学的学者。苏安安重新挂起友善的笑容,再次尝试与身边的雌性们交谈。

“你们好,我叫苏安安,来自远方。这位是我的伴侣白砚。我们刚到豹族不久,看到这么热闹的篝火晚会,真开心。” 她语气轻快,尽量不给人压力。

少了墨夜啸的威慑,加上白砚温和的旁衬,几位胆子稍大的雌性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应。苏安安引导着话题,从部落的风俗、喜欢的食物,慢慢聊到日常生活、伴侣孩子。

随着交谈深入,苏安安心中的疑窦越来越重。这些雌性普遍伴侣数量很少,多为两到三人,这与豹族雄性远多于雌性的现状极不相符。

按理说,在雌性如此稀缺的情况下,一个雌性拥有多位伴侣是普遍现象,甚至可能引起雄性间的激烈竞争。但在豹族,这些雌性身边环绕的雄性数量却异常地“少”。

而且,她们的伴侣实力普遍较强,至少是五级以上的战士,在交谈中隐隐流露出对雌性的“绝对掌控”意味,虽然表面上礼仪周到,但眼神中的占有和警惕不容错辨。

雌性们提及自己的伴侣和孩子时,语气也多是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缺少其他部落雌性常有的那种亲昵与依赖。

苏安安想起之前从豹妍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以前有些姐姐,因为和族长想法不一样,带着伴侣离开部落了……”

当时豹妍说得含糊其辞,眼神躲闪,现在结合眼前所见,那“离开”恐怕绝非自愿或和平的迁徙那么简单。

“奇怪……太奇怪了……” 苏安安一边微笑着应和一位雌性关于编织的话题,一边在心中飞速思索。豹族内部对雌性的态度,绝对有问题!

墨云表面上忧心繁衍,实际上却似乎在以某种方式“控制”着现有的雌性资源,甚至可能驱逐或迫害了那些不服从他“观念”的雌性和她们的伴侣。这些留下来的雌性,要么是伴侣实力较强、暂时还能提供保护,要么就是已经被完全驯服或放弃了反抗……

她急需接触更多雌性,了解更多内情。但眼下篝火旁人多眼杂,显然不是深谈的时机。

不远处的阴影边缘,鹿玄洲斜倚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墨绿色的瞳孔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幽深难测。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知名的黑色种子,目光却牢牢锁定了人群中那个看似与周围雌性言笑晏晏、实则眼神清澈警惕的身影。

“倒是挺会演。”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眼底没有任何笑意。他看着她身边那个气场迫人的狼族雄性被引开,看着她借助另一个气质温和的伴侣与豹族雌性周旋,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越来越浓的探究与疑虑。

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一片看似寻常、却在火光下比其他阴影更浓重几分的区域。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蠕动、等待。

“看来,好戏要开场了。” 鹿玄洲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墨云那点心思,真是浅薄得可笑。不过……既然要乱,不如再添一把火,让这戏更精彩些。”

他直起身,随手将黑色种子碾碎成细微的粉末,藏在指间。然后,迈着优雅而随意的步伐,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向着苏安安和白砚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注意。那出众的容貌、独特的气质,以及身上隐隐散发的、与周围兽人格格不入的疏离与药草冷香,都让他显得鹤立鸡群。

不少雄性,包括一些豹族高层,都向他投来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

白砚正在低声与苏安安说着什么,忽然若有所感,抬眸望去,正对上鹿玄洲那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眸。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鹿玄洲?你怎会在此?”

鹿玄洲在白砚面前几步远处站定,目光在白砚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毫不掩饰地转向他身边的苏安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不像其他雄性带着欲望或热切,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与好奇,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罕见的标本。

“游历而已。圣地待久了,也需出来看看这‘真实’的兽世。” 鹿玄洲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忽然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快得让白砚都来不及完全阻拦,便握住了苏安安的手。

“这位,想必就是你的伴侣了?果然……与众不同。” 他牵起苏安安的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觐见礼,姿态无可挑剔,仿佛只是出于礼节。

然而,就在他低头、嘴唇几乎要触碰到苏安安手背的瞬间,他指尖那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黑色粉末,借着袍袖和角度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飘洒而出,如同被无形的气流引导,迅速融入了苏安安的袖口、发梢,甚至被她呼吸间吸入了一丝。

那粉末无色无味,融入体内后,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能干扰大多数追踪术法和能量感知的波动。

同时,对某些特定的阴影能量,会起到一种短暂的、类似“标记”或“弱化屏障”的作用——当然,这一切,苏安安和白砚此刻都毫无察觉。

“圣医大人!” 白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温和的气质被锐利取代。他闪电般出手,格开了鹿玄洲的手,将苏安安完全护在自己身后,目光如冰,逼视着鹿玄洲。“还请自重!我的伴侣,不喜外人触碰。”

苏安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抽回手,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有些不舒服。她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过分、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的男子。

鹿玄洲顺势收回手,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歉意,反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一时好奇,失礼了。” 他嘴上说着抱歉,眼神却毫无歉意,反而更加专注地看向苏安安,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的话语和举动,成功地将白砚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白砚全身紧绷,精神力高度集中,防备着鹿玄洲可能的下一个动作。

这位“圣医”在圣地就以行事莫测、亦正亦邪著称,他突然出现在豹族,又对安安表现出如此兴趣,绝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白砚全神贯注应对鹿玄洲,苏安安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圣医”而感到惊疑不定时——

她脚下那片被篝火光芒拉长、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那扭曲幅度极小,速度极快,在光影摇曳、人影纷乱的篝火晚宴背景下,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觉。

下一秒。

苏安安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任何异常,没来得及惊呼,她整个人就如同被脚下的阴影瞬间吞噬了一般,原地凭空消失!

前一秒她还站在白砚身后,警惕地看着鹿玄洲;后一秒,她站立的地方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被火光映照的地面,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安安?!!!” 白砚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他伸出的手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不远处的切磋场地,正将一个豹族雄性轻易摔出去的墨夜啸,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悸!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安安原本所在的方向,只看到白砚骤然剧变的脸色和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

篝火依旧在噼啪燃烧,周围的喧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随即又恢复了嘈杂。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有注意到这眨眼间发生的变故。

只有近处的几个豹族雌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而鹿玄洲,则静静地站在原地,墨绿色的眼眸中映照着跳跃的火焰,也映照着白砚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惊怒、恐惧与冰冷杀意。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好戏,果然上场了。而且,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有趣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悄然融入人群的阴影中,如同一个真正的、冷漠的旁观者。

接下来,这豹族领地,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呢?他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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