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清晨的豹族领地在薄雾中苏醒,岩石与木屋的轮廓显得有些冷硬。

熠被墨云派来的使者礼貌却坚持地“请”走了,理由是需要更详细地咨询关于海族孕养方式和那“深海能量晶石”的特征细节,以便族中祭司和长老们进一步研究。

苏安安则留在了客舍区域,身边是寸步不离的白砚与墨夜啸。他们谢绝了豹族派遣向导的好意,只言想在附近随意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墨云似乎乐见其成,并未阻拦,只是再次委婉提醒注意安全,不要远离核心居住区。

三人看似闲逛,实则目光敏锐地收集着所见的一切信息。

阳光逐渐驱散雾气,豹族领地的全貌更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建筑风格粗犷实用,道路以碎石铺就,还算整洁。

然而,随着他们走过一片片居住区、训练场和公共区域,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在苏安安心头升起。

雌性,太少了。

不是狼族、鹰族那种虽然雄性多于雌性,但走在路上总能不时看到雌性身影,听到她们交谈笑语的情况。

在豹族,目光所及,几乎清一色是体格健壮、神情各异的雄性。偶尔瞥见一两个雌性的身影,也多是匆匆低头走过,身边往往跟着不止一位本族雄性,神色间少有放松,更多的是谨慎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或麻木。

她们穿着虽然整洁,但颜色暗淡,很少像其他部落雌性那样佩戴鲜艳的饰物。那种属于雌性的、鲜活明媚的气息,在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形地压抑着。

“比例失衡得过分了。” 白砚低声对苏安安道,他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感知着更远处的情况,“按照我们走过的区域估算,雄性数量至少是雌性的十五倍以上,甚至可能更高。而且……”

他顿了顿,墨夜啸接过了话头,声音冷硬:“而且,很多‘雄性’,不是豹族。”

苏安安也注意到了。虽然兽人各族外形在拟人态下差异不如兽型明显,但仔细观察,仍能从发色、瞳色、面部轮廓、气息细节乃至穿着习惯上分辨出不同。

豹族雄性多黑发或深褐色头发,瞳色以金棕、琥珀、深褐色为主,身材精悍。而此刻,街角三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训练场外围观的、甚至巡逻队中,都混杂了大量明显特征不属于豹族的雄性。

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有狼族、熊族、虎族,甚至还有鬣狗等中小型兽族。气息驳杂,等级不一,但眼神大多带着一种相似的、在别处很少见的晦暗与审视。

更让苏安安感到不适的是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当她被白砚和墨夜啸一左一右护着走过时,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大量注意。

那些目光起初是好奇,随即转变为雄性见到陌生雌性时本能的、带着评估的热切。然而,这种热切很快掺杂了别的东西——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赤裸的侵略性。

苏安安蹙紧眉头,下意识地向白砚身边靠了靠。白砚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得更严实些,周身温和的气息收敛,释放出一丝属于高阶强者的冰冷警告。

墨夜啸更是直接,暗金色的眸子如寒冰利刃般扫过那些视线最为放肆的方向,七级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让几个蠢蠢欲动的外族雄性脸色发白,慌忙移开视线或低下头。

“本族与外族雄性比例,接近一比一。” 墨夜啸收回威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两人能听清,“而且,这些外族雄性,看安安的眼神不对劲。他们……不像是真心来结亲或寻求庇护的。”

苏安安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豹族内部,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而扭曲的氛围。

雌性稀少且状态异常,大量外族雄性聚集,眼神不善,这一切都与墨云表面上忧心族群繁衍、诚恳求助的形象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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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族长居所附近一间守卫森严、光线却有些晦暗的石屋内。

墨云正与一位特殊的客人对坐。屋内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

那位客人身姿颀长,随意地靠坐在石椅上,一袭质地极佳的墨绿色长袍,袖口与衣襟绣着繁复而神秘的银白色符文。

他有着一头罕见的、近乎纯黑的墨色长发,未加束缚,流瀑般披散在肩背,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的面容俊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精致,但一双墨绿色的瞳孔却冰冷疏离,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外物的影子,只有对周遭一切的漠然。

他是鹿玄洲,来自圣地,师承兽世公认的医圣,是年轻一代中医术最为诡谲高超、也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人称“圣手”,亦有人私下称其为“冷面圣医”。

“圣医,” 墨云的态度带着明显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不知您近日的研究,是否……有了新的进展?”

鹿玄洲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石桌上一个打开的药匣,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种晒干或处理过的珍稀药材。

他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温度:“哦?你是说,你拖我看的那些……雌性。”

他特意在“拖”字上略微停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墨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鹿玄洲终于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看向墨云,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她们的状态,”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很不好。生命力透支严重,精神萎靡,体内多种激素与能量循环紊乱,且有长期遭受……嗯,不适当对待的迹象。”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不适当对待”,但话语里的未尽之意,足以让知情者心惊。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暖意的弧度,继续道:“根基已损,如风中残烛。想要恢复生育能力,甚至只是维持现状不再恶化……”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墨云脸上扫过,“恐怕,非寻常手段所能及。或者说,代价,会远超你的预期。”

那日,墨云将他请至一处隐秘石室,隔着厚重的、浸过药液的纱布帷幕,让他以精神力感知一群雌性的身体状况。

鹿玄洲甚至没有要求亲眼查看,仅凭气息与能量流动的感知,便已大致猜到了帷幕后是怎样一番光景。那些雌性气息微弱、紊乱,带着恐惧与绝望的残余波动,绝非正常休养或患病的状态。

但他懒得深究,也无意拆穿。墨云在搞什么,他大致能猜到一些。

但这与他何干?

鹿玄洲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嗤笑。他来自圣地,见过太多冠冕堂皇下的腌臜。

他的老师,那位德高望重的医圣,总是一遍遍告诫他,医者仁心,当以救治生命、维护自然伦常为己任,尤其雌性是兽神赐予的瑰宝,需以真心爱护尊重,否则必遭天谴。

老师的话,他听在耳里,却不以为然。

仁心?天谴?

他更相信力量和规则,相信弱肉强食是刻在所有生命骨子里的本能。所谓的伦理道德,不过是强者为维护稳定而制定的枷锁。

他很好奇,如果雄性真的不再将雌性视作需要呵护的伴侣,而是当作可以争夺、利用的资源,肆意妄为,那么,兽神——如果真有的话——所谓的“惩罚”,究竟会以何种形式降临?是会像老师预言的那样,族群凋零,血脉断绝?还是会出现其他更有趣的、他尚未观测到的“变化”?

眼前的墨云,就像一个拙劣却大胆的试验品。而那个被严密保护、身怀秘密的雌性“苏安安”的到来,或许能让这个“试验”出现新的变量。

想到此处,鹿玄洲墨绿色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兴味。

像是一个冷静到残酷的观察者,看到实验皿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他不再看墨云那略显僵硬的表情,重新将目光投向药匣中的药材,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淡淡道:“若无事,我便回去继续‘研究’了。那些雌性的‘药’,我会按时配好。至于效果,看天意吧。”

墨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鹿玄洲态度而升起的不快与一丝隐隐的忌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劳圣医费心。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鹿玄洲不再回应,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墨云转身走出石屋,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那个利用墨玄劫持苏安安的计划,变得更加迫切和坚决。

必须得到她!只有掌控了那种能带来“希望”的力量,他才能摆脱眼前这种受制于人的局面,才能真正将豹族,牢牢握在手中!

而鹿玄洲,则在他离开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屋唯一的小窗前,望着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雄性身影,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被严密守护的客舍方向,墨绿色的瞳孔深处,那抹兴味悄然扩大。

“这趟豹族之行,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他低语,声音消散在清苦的药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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