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苏尔(番外2)

他只是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开始盘算产假、物资储备、幼崽出生后的户籍登记。

那些事情,塞西尔一件都帮不上忙。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瓦伦丁家族对旁支的物资管控极其严苛,每一份资源都需要长老院审批。塞西尔每月的份额只够自己勉强过活,连给苏尔多添一碗补汤都要额外申请。

他申请过。

苏尔不知道他申请了多少次,只知道某天晚上,塞西尔从长老院回来,脸色灰白,眼眶红肿,手指上还有被门框夹过的淤青。

“他们……驳回了。”塞西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家族资源紧张,旁支没有额外配额。”

苏尔看着他指节上的淤青,没有说话。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你不必去求他们”。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说了,塞西尔会更愧疚。

而愧疚是这个雄虫唯一富余的东西。

苏尔的孕期并不顺利。

他虽是军雌体质,但自出生就有缺陷,怀孕导致的精神波动让他的身体频繁出现排异反应。呕吐、眩晕、精神涣散,最严重的一次他在手术台前突然晕厥,额头撞在仪器边缘,缝了四针。

军部医院的主治医师下了死命令:必须静养,必须补充高浓度营养剂,必须减少精神消耗。

苏尔回到偏院,将医嘱单放在桌上。

塞西尔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苏尔听见厢房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很轻,像被捂在枕头里,闷闷的,却持续了很久。

安安出生在深秋。

生产持续了四个小时。苏尔在产房里流了很多血,精神海在分娩的剧痛中剧烈震荡,主治医师一度下了病危通知。

塞西尔在产房外等了四个小时。

他后来告诉苏尔,那四个小时里,他把所有能求的神明都求了一遍。他不信虫神,但他需要一个东西来寄托恐惧。

安安破壳时五斤二两,瘦小,哭声细得像猫叫。

苏尔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幼崽。

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小生命,蜷缩在他臂弯里,小嘴无意识地嘬着空气。

苏尔看了很久。

塞西尔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想抱又不敢抱,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食指伸到安安手边。幼崽的小手立刻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很紧。

塞西尔的眼泪掉在安安的襁褓上。

“苏尔。”他哽咽着说,“我会保护好他的。我发誓。”

苏尔没有回答。

他看着塞西尔流泪的脸,看着那根被安安攥住的手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保护不了。你谁都保护不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

苏尔再次醒来时,安安已经不在了。只有塞西尔在旁边。

原来,苏尔昏睡的时候,洛兰瑟家族来虫了。

不是来接苏尔,是来接安安。

来虫是洛兰瑟家族内务总管,专门负责处理“家族资产”的转移事宜。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像来执行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物资调拨。

管事站在偏院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契约写得清楚,幼崽归属洛兰瑟家族。今天是满月,族长的意思是,该把孩子接回去了。”

塞西尔从厢房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什么契约?什么归属?幼崽是我的孩子,凭什么接走?”

管事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虫崽:“塞西尔少爷,联姻契约您没看过吗?最后一条,清清楚楚——婚后所出幼崽,归属洛兰瑟家族。瓦伦丁家族放弃一切亲权及抚养权。您的族长盖的章。有法律效力。”

塞西尔的脸从惨白变成灰白。虫崽被带走了。

塞西尔找去瓦伦丁家族长老院。苏尔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塞西尔现在,脸上有掌印,嘴角有血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站了很久。

“我雄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如果我不签放弃亲权的文书,他就把我从族谱上除名。收回偏院,停掉所有生活供应,让我……让我自生自灭。”

苏尔看着他。

“苏尔,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塞西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没有军功,没有产业,没有自己的虫脉。离开家族,我活不下去。”

苏尔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但是安安……”塞西尔的声音碎了,“安安是我的幼崽,我……我怎么可以……”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答案——他必须签。不签,他失去一切,安安还是会被带走。签了,至少他还能活着。至于活着有什么用,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塞西尔坐在正房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框,将那份放弃亲权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苏尔从窗户里看见他的侧影。月光下,那个男虫的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在细微地、持续地颤抖。

他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签了。

笔落纸面的声音很轻,和当年签婚约时一样轻。

契约是合法的,亲权放弃书是塞西尔亲笔签的,安安在法律上已经被界定为“洛兰瑟家族所属幼崽”。苏尔作为洛兰瑟家族的雌虫,没有资格对抗家族的决定。

他唯一能做的,是跟回去。

洛兰瑟家族允许他“随行照料”,因为安安太小,需要雌父。但“随行照料”四个字的背后,是苏尔主动放弃了军部的晋升机会,放弃了独立住所,放弃了一切自主权。

他带着安安,住进了洛兰瑟家族偏院。

从瓦伦丁家族的偏院,到洛兰瑟家族的偏院。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苏尔在洛兰瑟家族寄居了整整七年。

七年间,他的军职从主治医师升到医疗部副主管,再升到医疗部长。他的战功和医术为他赢得了军部的尊重,但在洛兰瑟家族眼中,他始终是那个“被瓦伦丁家族退回来的弃妻”,是那个“连自己幼崽都保不住的废物”。

而安安,在洛兰瑟家族手中,从一开始的“后代”,变成“虫质”。

苏尔后来才慢慢看清这一点。洛兰瑟家族之所以坚持要幼崽归属权,开始需要彰显家族,后来发现安安过于瘦小,转而成了一枚可以随时拿捏苏尔的棋子。安安在家族手中,苏尔就不敢离开,不敢反抗,不敢有任何异心。

所以他被随意支使,被克扣物资,被当作低级杂役使唤,他忍了。

因为安安在家族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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