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苏尔(番外3)

苏尔不知道的是——他在军部工作的那些漫长白天——安安被关在偏院的一间密室里。

那间密室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一扇从外面锁死的铁门。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潮湿,发霉,散发着陈旧的腐臭味。

安安被关在里面,一关就是一整天。

没有玩具,没有书,没有任何能消磨时间的东西。幼崽只能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等苏尔什么时候来找他。

后来安安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墙上画画。画雌父,画蝴蝶,画他想象中的、会发光的星星。

那些画已经刻满了整整一面墙。

浅浅的、用指甲刻出来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某种无声的、绝望的图腾。

苏尔在看到那些刻痕的那个晚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线条,感受着指甲在墙面上留下的每一道凹痕。

安安站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说:“雌父,不要难过。我画得很好玩的。”

苏尔转过身,蹲下来,将安安抱进怀里。

“嗯。”他说,“画得很好。”

那天晚上,他把安安哄睡后,独自坐在洛兰瑟家族偏院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他在想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联姻没有选择,怀安安没有选择,安安被夺走没有选择,寄虫篱下没有选择。他的一生,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他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安安煮了一碗粥,然后换上军装,出门上班。

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虫知道他在那间密室里看见过什么,也没有虫知道他在台阶上坐了多久。

安安四岁那年冬天,发了一次高烧。

烧得很重,持续三天三夜不退。苏尔把自己能用的所有医疗手段都用上了——退烧药、物理降温、精神安抚——安安的体温依然居高不下。

他需要一种特效退烧针剂。军部医院有,但不对外供应。他需要走内部渠道申请,审批流程至少三天。

安安等不了三天。

苏尔去找洛兰瑟家族的管事,请求借用家族的医疗储备。

管事说:“没有这个权限。”

苏尔说:“我可以付钱。”

管事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的钱,够买什么?”

苏尔沉默。

管事最终松了口,说可以帮忙“特批”,但需要苏尔签一份东西——一份延期服役承诺书,承诺在军部多服役五年,期间所有军功和资源优先洛兰瑟家族与瓦伦丁家族。苏尔开始被虫后裹挟。

苏尔签了。

安安在第二天用上了那支针剂,烧退了。

苏尔坐在安安床边,看着幼崽重新红润起来的脸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缓解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不知道安安还要受多少苦。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兢兢业业工作,拼尽全力救治伤患,从不结党营私,从不争权夺利——他的家族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那七年里,塞西尔来过一次。

安安五岁那年的春天。

苏尔在洛兰瑟家族偏院门口看见了他。他比几年前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温润的面容被岁月和愧疚刻出了深深的纹路。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袍。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盒,系着浅蓝色的丝带。

“苏尔。”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和虫说过话,“安安……五岁了?”

“嗯。”

塞西尔低下头,将纸盒递过来。

“我……做了个蛋糕。”他说,声音很轻,“不太好看。但……我学了很长时间。我想亲手给他做一个。”

苏尔接过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表面抹得不平整,奶油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很用心地挤了一圈花边,中间用果酱写了两个字——“安安”。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苏尔盖上盒子,看向塞西尔。

他知道虫族自然食物本就紧缺,大多提供给雄虫,但是塞西尔很难得到。

塞西尔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的目光越过苏尔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面,像是在寻找什么。

“安安在午睡。”苏尔说。

“哦。”塞西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尔。”

“嗯。”

“安安……过得还好吗?”

苏尔沉默了片刻。

“还好。”他说。

塞西尔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回头。

他沿着洛兰瑟家族门前的长街,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背影佝偻,步伐缓慢,像一个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虫。

苏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没有扔掉那个盒子。

他把蛋糕拿回去,等安安醒了,切了一小块给他。

安安吃得很开心,嘴角沾满了奶油,难得地笑了。

“雌父,蛋糕是谁做的?”

苏尔顿了一下。

“一个……认识的虫。”

安安没有再问。

后来,苏尔再也没有见过塞西尔。

——

听说他被瓦伦丁家族彻底软禁在偏院,连出府的权限都被收回了。听说他终日闭门不出,极少社交,日日被愧疚啃噬心神。听说他曾经试图联系苏尔,信件被家族截留,连求见族长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听说他老了。

老得很快。

苏尔没有去求证。

他忙着在军部站稳脚跟,忙着攒钱搬出洛兰瑟家族,忙着给安安找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他做到了。

虽然用了很多年,虽然代价很大,虽然安安的童年已经在那间密室里被毁掉了一大半。

但他做到了。

从洛兰瑟家族的泥潭里,爬出来了。

星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

苏尔关掉光屏,站起身,走到安安的房间门口。

幼崽还在午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治疗室。

艾拉已经在调试仪器了,头也没抬:“来得正好,第三组数据需要复核。”

“好。”苏尔走过去,拿起数据板,开始逐项核对。

他的手指很稳。

和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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