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走到最后【完结章】

裴照野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从沉桥的发顶慢慢滑到他的眉眼,再到鼻尖、嘴唇、下颌线,最后落在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勾出一抹很淡的笑。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沉桥的额角,轻轻拨开那几缕碎发,指腹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活生生的温度。

裴照野的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小桥。”他哑着嗓子,声音很轻,“到床上来睡。”

沉桥没有反应,依旧睡得昏沉。

裴照野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沉桥这才含糊地“嗯”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似乎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什么,脸往裴照野的掌心蹭了蹭。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沉桥被这个声音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慌乱地喊了一声:“裴照野!”

下一秒,他看到裴照野坐在轮椅上,半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顿时愣住了。

“检查的结果怎么样?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照野摇摇头:“就是腿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现在我就是一个残疾人。”他苦笑一声,“其他都没什么。”

沉桥的心脏揪了起来,小声说:“你好好治疗,肯定没问题的。”

裴照野凝视他的眼睛,目光幽深:“那你会陪我吗?”

“……”

“我会。”

他笑了一声,“好。”

气氛忽然沉默下来,沉桥看他高大的身形蜷在轮椅上,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便主动说:“要我帮你吗?”

裴照野耷着眼皮,“还是找别人来吧。”

“为什么?”

裴照野这才极慢地看向他:“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身体。”

沉桥眼眶一热,偏过头躲避他的目光。

裴照野对他像狗皮膏药一样死缠烂打太久,他差点忘了,这个Alpha骨子里是多么的骄傲。

“那我现在去喊人。”他匆匆起身,双腿久坐发麻,站立时还差点踉跄了一下,好在裴照野一双手稳稳扶住他。察觉到裴照野紧皱的眉头,沉桥紧张地问,“没事吧,你的胳膊还没好呢!”

“没事,你没摔到就好。”

沉桥有些难过,但没有表现出来,他很快找护士来帮忙,几个人一起把裴照野转移到病床上。

离开时,护士们还一脸奇怪,直到走出房门,才小声议论:“做完检查的时候不用帮忙,现在反倒要帮忙了,真是奇怪。”

沉桥完全没听到,满眼认真地帮他盖被子、掖被角,正要帮他倒一杯热水的时候,忽然被他按住了手背。

裴照野的掌心干燥温热,覆在他的手背上时不敢用力,像是害怕他会受伤一样,动作很轻柔,声音也很轻柔:“别忙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沉桥摇了摇头,“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做就陪我聊天,陈宗胜找了护工来,不需要你动手。”

沉桥讪讪“哦”了一声,呆呆地问:“聊什么?”

“聊……你看完我写的遗书,是什么感觉?”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语气中带着一股怨气:“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我还是要找一个更好的Alpha。”

裴照野似笑非笑,眸光却很坚定:“你知道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梦见了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梦见我变成灵魂,飘在半空中参加你和别人的婚礼。”

“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自己,必须要活下来。”他嗤笑一声,“遗书是我在自欺欺人,我做不到。沉桥,我做不到大度地让你去和别人在一起,所以我不能死。”

沉桥愣住了。

“所以我在遗书上写的内容,你就当没看过吧。”

“……”沉桥抿了下嘴唇,生硬地说,“本来也没当真,我不相信你会死。”

裴照野笑着说“好”,又用很真诚的语气说:“既然你这么相信我,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沉桥一瞬间就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在他脑海中闪回,一帧一帧,速度极快,他甚至没来得及陷进这些回忆里,脑海中的画面就戛然而止,只剩此时此刻,裴照野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你是答应还是拒绝,都没关系。我确实是在趁人之危,你能答应最好,不答应我也不会放弃。”他勾起唇角,柔顺的头发搭在额前,再加上光晕的笼罩,让他看上去人畜无害。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沉桥才能想起其实裴照野是比他还小一岁的。

裴照野慢腾腾地从病服里扯出一条项链,小心翼翼地捧住。沉桥定睛一看——

是他们曾经的对戒。

款式简单,价格也不贵,却是两人一起挑了许久才买下的。

他将他们的对戒串在项链上,一直带在身上。

“在南湾的时候,我想着总有一天要给你一个更好的戒指。我也确实准备了,但思来想去,觉得你可能还是更喜欢这一枚,所以前几天我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的时候让陈宗胜把它们带来了。”裴照野用手指轻轻摩挲两枚戒指,“如果我死了,它们就跟着我一起火化,如果我没死,就将它物归原主。”

“找到我这一枚其实费了很大功夫,回裴家之后我就把他收起来了,如果不是恢复记忆,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它了。”

他自顾自说了很多,沉桥囫囵吞枣地听了进去,满眼都是曾经他视若珍宝的对戒。

在裴照野要求他摘下时他带着委屈摘下了,在裴照野伤害他后他将戒指留下,意味着“放下”。

沉桥本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这枚戒指了,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它又出现了。

“你想考虑多久都没关系,你只负责往前走,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只要你回头,随时都能看见我。”他扯掉项链,把原本带在沉桥手上的那一枚拿下来,银色的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刺得沉桥有些睁不开眼。

“你还要它吗?”尾音带着一点颤抖,像是在问“你还要我吗”。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裴照野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久到裴照野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一层薄薄的不安。即使如此,裴照野也没有催促他,没有收回手,只是那样安静地举着,像是捧着一颗被剖开的心,明明白白地放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戴上这枚戒指时,裴照野在暮色里吻他的指尖,说“盖个章,你是我的了”。想起他决定离开时,那枚小小的银圈里安静地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像是在替他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他以为那是一个句号。可是裴照野把它捡起来了。

沉桥的眼眶有点热。

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下去,伸手拿起了那枚戒指,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和离开时一样,甚至戒指的表面更加有光泽感。

裴照野攥起拳,指尖陷进掌心,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定定地望着沉桥。

他想,无论沉桥给他什么答案,他都接受。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爱人”这一门学问,他学到最多的就是“尊重”,

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的意愿,尊重他的自由。

沉桥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他。裴照野的眼眶已经红了,但还在笑,笑得那么好看又那么让人难受。

沉桥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不然也不会曾经一次一次放任自己被伤害。

他身披盔甲,不想再受伤。

可……

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沉桥将戒指握在手里。他闭了闭眼睛,突然倾身靠近裴照野,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他想自己还是爱着裴照野的,不然怎么会在吻上去的时候心跳加速呢?

所以他睁开眼,露出一个最纯粹的笑,顺势摊开掌心,“给我戴上吧。”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那只伸出的手照得几乎透明。裴照野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里的戒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恍然,像是生怕沉桥反悔似的,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眼泪没有征兆地滚落,一颗又一颗砸在Omega白皙的手背上,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戒指套上去,低下头,额头抵在沉桥的指节上,肩膀轻轻地颤着。

沉桥没抽回手,有些好笑地看着裴照野把脸埋在他的掌心,看着他毫无形象地哭,看着他像是终于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终于把戒指套了进去。尺寸刚刚好,和从前一模一样,连戴在中指上的位置都没变。裴照野的拇指在那枚戒指上摩挲了一下,忽然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吻在他的指节上。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轱辘声,都是人间烟火的声音。

在裴照野的催促下,他还是爬上了这张床,两人依偎在一起。裴照野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睡了过去,沉桥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裴照野的时候,也是先看到他的睡脸。那时候他路过裴照野所在的教室,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熟睡。他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好看到不真实。现在他觉得这个人还是很好看,但很真实,真实到睫毛微微颤动都看得清,真实到呼吸温热地落在自己颈窝,真实到——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裴照野的头顶,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他想。

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眼泪也是真的。

但此时此刻,这个人把他的戒指戴回自己手上的那一刻,他选择相信的是此时此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裴照野做复健的时候,沉桥就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裴照野不让他看,说他狼狈的样子不想被沉桥看到。沉桥就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偷偷看。

看到裴照野扶着双杠一步一步挪动,汗如雨下,腿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他看到裴照野摔了一次又一次,被护工和康复师架起来,又摔下去。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站在门外,无声地为他祈祷。

春天又来了。医院有一个人造湖,湖上一座石桥,沉桥经常推着裴照野去桥上看风景。

风一吹,花瓣飘在空中,落在湖面上。

两人齐刷刷看向湖面,上面映着他们依偎的轮廓,和桥梁的倒影。

突然间,裴照野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笨拙地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往旁边靠一靠:“就在这个位置,我给你拍照,很好看。”

沉桥怔了怔,有些羞涩地看了一眼他的镜头,“有什么好拍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乖乖站住不动,任由裴照野为他记录这一刻。

“这么好看,当然要拍。”裴照野语气十分认真,动作却很搞笑。因为还坐在轮椅上,行动不太方便,想多个角度拍摄就需要他自己控制轮椅移动,他一只手举着通讯器,另一只手忙着控制轮椅的轮胎,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出了满身汗。

沉桥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的,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困扰,尤其是在面对其他人的搭讪、甚至说是骚扰的时候。他完完全全继承了母亲的颜值,只是有时候他在想,如果母亲没有长得这么漂亮就好了,这样是不是她不会被那个人渣注意到,并猛烈追求?

所有人对他的夸奖都会让他感到惶恐和紧张,唯独裴照野的夸奖会让他发自内心的雀跃起来。

“看看,我拍得怎么样。”裴照野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我要是说不好看呢?”沉桥故意逗他。

“怎么可能!我的小桥就是最好看的!”他梗着脖子道。

沉桥点了点通讯器的屏幕,“我是说你拍得不好看。”

裴照野顿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脸上的伤心不言而喻:“真的吗?真的不好看吗?可是我觉得很漂亮。”

“骗你的。”他吐了吐舌头。

裴照野幽怨地说:“你好坏,吓死我了。”

……

……

沉桥推着他往桥下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远处的天边,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有鸟成群地飞过去,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曾被伤害过、被辜负过,淌过泪、流过血,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了。

可那个吻让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再爱一次吧。”

“这一次,我们走到最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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