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因果 :

司灼嘴角抽搐, 沉默了一会,问:“前辈,您真的是我亲爹?”

“老婆你快看呐, 闺女她竟然叫我前辈!她还往后躲了一下, 她不认识我了!怎么办啊,小灼儿她不认得爹了!”这位妖娆大叔又扑进了老婆怀里, “子清,你刚才那招招魂术真的没问题吗?我怎么觉得咱闺女没她小时候聪明了呢,该不会脑子出问题了吧?”

玄微子揉了揉眉心,似是惆怅万分:“三魂归, 阴阳转, 记忆尚需时间才能恢复。”

她走到司灼身旁坐下,温柔地抚了抚少女的发丝, 美眸低垂, 沁满怜爱,“灼儿,你可能不记得我们了。他是你爹,九方凤翎,我是你娘,神号玄微。你是我们的女儿,名唤九方灼。九方一族, 自鸿蒙初开便为水神, 你是水神的血脉,命格本该超出三界, 遁空五行,可千年前,我一次推演天机, 却发现你命中有一劫数。为娘算到此劫你稍有不慎便会神格陨落,若想平安渡过此劫,必须抽离你一魂,入轮回,经凡人一世,破生死,方可化劫。然劫数莫测,非寻常之力可改,娘和你爹只好赶在劫数降临前,把你送去只有凡人的世界。本以为你会在那个叫现代的地方平安顺遂的度过一世,可我们没想到,你的魂魄竟诞生了本源之念,让你提前从那个世界回来了。”

司灼听了这话,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她从始至终都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所谓的前世是一缕魂魄,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并未因为穿书,而是因为魂魄迫切地想回归本源,这一切都是爹娘为她千挑万选的化劫剧本!

玄微子口中说的那个劫数,十有八九说的是原书中司灼被剑尊一剑穿心而死。

这不就是她的死劫吗?

司灼想起之前在仙府,重黎就告诉过她她的真实身世,那时她还当做是女配身世的隐藏剧情,抱着穿书者的心态,像个看客一样,管他什么恩怨情仇,通通没放在心上。而就在她看见九方凤翎和玄微子的一瞬间,她就有了预感,这两个人应该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不会错。

她已经开始相信他们说的话了,知道了这些来龙去脉,司灼的心情并未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起来。

是她,带着现代记忆的魂魄回来,是她,阴差阳错的改变了因果。

可她还是死了。

“爹、娘,对不起,我还是没有避开您说的那个劫,能在死后再见你们一面,知晓一切因果,女儿死而无憾。”其实还是有遗憾的,她想起了临走前重黎浑身是血的回来,拼命攥住她的手想将她拉回去,司灼想到重黎,陡然红了眼眶。

玄微子怔了下:“呀,怎么哭了?”她轻柔地拍着女孩子的背,慈爱一笑:“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娘和爹都在,你怎的会死。”

九方凤翎也急了:“是啊,闺女,你想哪去了,咱们神族不死不灭,你那劫数早就没了,快别哭了,你娘都心疼坏了。”

司灼泪眼朦胧的怔了一下,瞳仁中少见的露出迷茫,疑惑地问:“我没死?”

“那为何我会见到你们?你们不是已经……”

九方凤翎和玄微子对视一眼,都笑了。九方凤翎说:“小丫头人不大,想法还挺多。你是想问,我们既然没死,为什么还一直都没有出现吧?因为时机未到。你之前抽离的魂魄回是回来了,但并未与本体融合,所以我们只能等,等你什么时候接受了你的魂魄,我们才能出手帮你把神魂稳住。”

“竟然是这样,”司灼喃喃道,又抬起脸问:“那你们这些年都去了哪儿?这里又是哪里?”

仙气飘飘的,想必也是个琅嬛福地。

“我们在神域。”玄微子边捻起她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边温声为她解惑:“这里是神域通道,过了那扇门,便能进入神域了。”

司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扇白色大理石质地的厚重大门,城墙那么高,上面还雕着威风凛凛的九龙戏珠。

神域?

司灼闻所未闻,别说是她,估摸着整个修真界都无人可知。

玄微子说,这里是上古神族的栖息之地,能进神域的神族都需要有血脉传承。但上古神族本就稀少,繁衍相对困难,因此算上水神一脉在内,神域里的神族也并不多。

当年日月山被卷进仙魔大战,九方凤翎和玄微子有意借机掩护女儿魂魄入凡破劫,而他们则带着族人尝试进入神域。后来似乎有人差点发觉神域的存在,重黎突然出现,一把火烧光了日月山,没留下任何把柄和破绽,唯有他自己背上了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灭日月山满门的骂名。

司灼听完,想起之前种种,以及自己今日之际遇,一时间竟有些慨然。

这便是因果吗。

“灼儿,要不要跟爹回神域?”九方凤翎认真的问道。

司灼看着站在她面前,温柔朝她伸出手的父亲,还有一旁耐心等待着的母亲,心神微动,“爹……”

她嗡了嗡嘴唇:“我现在还不能走。”

九方凤翎沉默了一下:“因为魔尊?”

司灼怔了怔,对上父亲深晦难辨的目光,仅仅一眼便仿佛看穿了自己。但她心意已决,就不会怕阻拦,目光坚定道:“是,我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要回去。”

“爹、娘,我不能扔下重黎一个人,他是我夫君。而且,”她总觉得不妙,小声喃喃:“他找不到我会疯的。”

九方凤翎背过身去,讳莫如深。

玄微子似乎轻叹一声,欣慰地感慨:“我的灼儿,长大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司灼的眼眶也热热,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睛却盯着九方凤翎的背影出神。

玄微子眯了眯眼睛:“夫君。”

九方凤翎就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似的,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司灼不解其意,只见那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

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被她给气的吧?还是说对她和魔尊的事不太满意。

爹娘应该也知道她嫁给重黎的事,可是一直都没有提,她看得出来,他们很着急,也特别期盼着能够带她回家。

司灼想,如果这片天地没有重黎,那就没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跟着他们走。

眼瞧着女孩子眼神就要黯淡下去,九方凤翎忽地转过身,哑声道:“不管灼儿做什么,爹都支持你。既然灼儿想回去,那爹就送你回去。”说完,他紧绷着的嘴角就绷不住了,搂住玄微子抽泣:“我家灼儿有夫君了,她还这么小,怎么就成亲了呢!我水灵灵的闺女啊,到底看上重黎那小子什么了?!”

玄微子:“……”

司灼:“……”

玄微子伸手一推,九方凤翎哭得更大声了,像谁欺负了他似的,哭得伤心极了。

连司灼都被激起了一丝愧疚。

玄微子似乎习惯了他这副德行,干脆分了个身,本体则走到司灼面前,素手一翻:“娘知道你担心小阿黎,放心,他暂且无事,娘一直看着他。”

“你来看。”姻缘镜浮现于玄微子掌心之上,司灼还未等疑惑姻缘镜为何在娘亲手上,就在这镜子里面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司灼几乎要贴到镜子上看,里面那个飞在天上,玄衣黑发,唇红如血,气质阴冷的男子,不是重黎还能是谁?

他下首站着一大群穿着金丝绣鹤黑色道服的修士,这些都是瀛洲仙府的弟子,因为被魔族大军的包围,他们神情各异,战战兢兢。在他们前面还跪着几百号被魔兵押解的穿着的蓝袍的广陵仙宫弟子,这些弟子一个个形容狼狈,蓬头垢面,神色惊惶,看样子受了不少刑罚折磨,跪在白玉阶上瑟瑟发抖,还有的恐惧的不停给魔尊磕头,那清白的白玉砖上顿时染了一片血污。

“魔尊大人……人是谢长老杀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是啊魔尊大人,那个谢克鄢胆大包天,竟然敢伤害魔后娘娘!他有罪,您杀他们广陵仙宫的人就是了,我们瀛洲仙府上下千余弟子,并未牵涉其中啊。”

“此事都怪谢克鄢,他为虎作伥,包藏祸心,我等皆知他狼子野心觊觎第一仙府位置已久,如今又害死了我派掌门,他死有余辜!”

弟子们无计可施,只得嫁祸于他人,三言两语间就把堂堂四大仙府的顶级宗师,他们昨日还要尊称一声前辈的人,塑造成了那心怀叵测,恶贯满盈之徒。

“……看在魔后也是我们瀛洲仙府弟子的份上,求您网开一面吧!”

司灼看着镜子里的重黎,顾不上姻缘镜堪比监控直播,心思一下子全飞到重黎那边去了。

“娘,求你了,让我回去吧。”

“不是娘不允你回去,而是你现下魂力微弱,还回不去。即使回去了,也很危险。”玄微子叹息的指了指镜面,“小阿黎的状态不是很好。”

司灼闻言,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重黎不由分说杀了那几个张嘴说话的。

众人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疯了……魔尊他疯了……”

有个少年像是憋屈够了,神情激愤跳了出来:“魔尊,你已经杀了谢克鄢,整个广陵仙宫都为你的魔后陪葬了!你杀了这么多人泄愤还不够?怎么就她司灼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难道打算把全仙界的修士都屠杀个干净吗?”

一瞬间,全场寂静。

哪儿来的臭小子?

不知天高地厚!找死吗?

就在众人心里都以为这个臭小子死定了的时候,魔尊却破天荒地没有动手,反而捂住了头,仰天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惊呆了,连那个少年也愣住了,重黎笑容扭曲,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笑声凄厉,眼角竟流出血泪来。那血珠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看得人心惊动魄。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诡谲艳丽的红色魔纹印记,从额角延伸到眉尾,纹路精美繁复,瑰丽凄美,更衬得他容貌妖孽无比,邪魅而破碎。

重黎嗓音阴鸷:“本座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自行从你们当中挑一个人出来,只要打赢本座,我就饶了你们;若打不赢,你们,都得死。”

众人皆都噤若寒蝉,可这话却无疑在他们中间扔出了一记响雷。

没有人想死,可他们当中没有人是魔尊的对手。

一炷香时间过得很快,重黎道:“时间到。既然你们挑不出人来,那就都死好了。这么多人,从谁开始好呢?”他似是想到什么,玩味的勾了下唇,打了个响指,虚空之中的魔爪便将昏迷过去的司瑶给送了出来,“有了,就从她开始吧。”

众人见到司瑶时,神色都紧张了些,他们并不知道司无渡是被司瑶害死的,也不晓得司瑶受了重伤,他们嘴上虽然没说,但刚刚在考虑挑出个人来的时候,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司瑶。他们都还指望着司瑶大师姐能从天而降救下他们呢。

这时,一道剑影闪过,谁都没看清来者何人。

只见那白影从魔尊身前掠过,卫玄清将司瑶从重黎手上救了下来。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粒丹药,喂给司瑶吃下去。

司瑶的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有了清醒过来的迹象。

众人终于从眼前这一幕当中回神,他们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般,看着卫慈双眼放光。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四大仙府当中还有昆仑仙宗一直都没有露面,而现在唯一能与魔尊抗衡的正道就只有卫慈。

“太好了,是剑尊来了,我们有救了。”

卫慈却仿佛听不见旁人的议论声,他好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怀里的女子身上,看着她醒过来。

司瑶睁开眼睛看见卫慈的一刹那,眼底似有一瞬的仇恨划过,她一把推开卫慈,三两下跃身而起,跳到离卫慈三米开外捂着心口戒备地盯着他。

卫慈见她异样,什么也没问,自顾自起身走向她。

“司瑶,跟我走。”

“你别靠近我。”

异口同声,一个冷静,一个防备。

“你想杀了我吗?”卫慈救了她,可司瑶并不领情,冷冰冰的质问。

卫慈眉头深蹙,眸中仿佛翻涌着滔天情绪。

“我为何要杀你?”

司瑶不说话了。

卫慈便继续走向她,他看起来不像是来驰援仙府的,而是奔着司瑶一人来的。

司瑶还想说什么,结果嘴一张半个字都未说出,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怔怔地低下头,看见胸口被锋利而漆黑的指甲洞穿!

剧痛让她一时失声,“歘”的一下,那指甲便果断收了回去。

司瑶身子摇摇欲坠,卫玄清一闪身,将她稳稳接住。

他挥手劈剑,一剑劈开了凌空袭来的千百只血影蝶。

前面广陵仙宫的人很不幸的被涌现的血影蝶腐蚀血肉,全部化成了血雾,只有侥幸站在卫玄清身后的仙府弟子们躲过了一劫。

那些侥幸活命的弟子们,此时都已经吓疯了,他们终于清晰深刻的明白魔尊不是在同他们开玩笑!

重黎似是很无聊,垂眸拨弄着指甲,看都没看这群惊恐哀嚎的人一眼:“本座再给你们一炷香,挑人。”

他这话音一落,一个身影就跪到了卫慈脚边,大声喊道:“剑尊,如今四大仙府的掌门就只剩下您了。事关仙府存亡,还请剑尊出手,护佑我等!”

然而,卫玄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回道:“瀛洲仙府存亡,与卫某有何干系。”

那人显然没想到堂堂剑尊会说出这种不近人情的话,卫慈是昆仑仙宗的人,的确和瀛洲仙府没关系,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卫慈则漠然地走开了。

眼看卫慈就要带着司瑶离开,而魔尊似乎还没有阻拦的意思,这群人终于坐不住了。

“等一下!剑尊可别忘了,当年你父母双亡,是我们前掌门收养了你。如今仙府有难,仇人近在眼前,你不仅不杀他为掌门报仇,还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你对得起前掌门的知遇之恩吗?”

卫慈修无情道近千年,冷心冷情,其心性之坚,远非常人,且他体悟大道,艰难不易,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他抱着司瑶就欲离开,从始至终仿佛都没有看见重黎一般。

众人见他岿然不动,心下更是急切,生死关头又怎能容他卫慈一人置身事外。

当即,便响起了冷嘲热讽之声:

“走得这般急,怕不是心虚不敢与魔尊对战吧?”

“这位兄台,话不能这么说,若是剑尊大人技不如人打不过魔尊,我等大不了把命赔进去就是了,行走江湖,又岂会贪生怕死?剑尊可是咱们九重天第一人,清风霁月,高风亮节,他绝不是你嘴里说的那等畏畏缩缩,胆小如鼠之辈。我相信,剑尊定会为我们正道讨回公道的!”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卫慈若不应战,便是贪生怕死,不配为正道,甚至连他剑尊的名号都是徒有虚名。

今日卫慈若是不帮他们,便会被狠狠钉在这耻辱柱上。

他们是不会让他走出这个门的!

果然,卫慈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如他们所愿,而是直截了当的承认:“你们威胁错人了,我不是重黎的对手。”

“就算是,我又凭什么要救你们?”

早就听说昆仑剑尊修无情道,却还没有人真正见识过无情道之人的冷酷无情。这一字一句宛如刀子,扎进弟子们的心里,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纵使九重天半个仙界的女子都心悦于他,剑尊却还是能做到不为所动了。因为他身上那层高岭之花的冰山皮囊并不是后天披上去的,而是这个男人打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冷漠自私,冷酷无情的人。这样的男子,又何谈对女人动情?

催命的魔音再次幽幽响起:“还有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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