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黑暗

最后一次机会

“若不唤……”她手指微松, 玉瓶在她指尖危险地倾斜,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地粉碎,“你便慢慢熬着。本宫倒要看看, 是你的骨头硬, 还是这清明引的毒性更狠。”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出右手, 轻轻抚过林砚后背被她狠狠鞭笞、又被温泉浸泡肿胀的伤口。

只是轻触,在清明引无限放大的感知下,却无异于刀锋刮骨。

“呃——啊!”

林砚猛地扬起头, 脖颈上青筋狠狠暴起,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短促的嘶鸣。他浑身剧烈地颤抖,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要晕厥过去, 却又被更猛烈的剧痛强行拽回清醒。

萧韶收回手, 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沾染的新鲜血迹。

密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林砚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痛苦的喘息声, 以及铁链随着他颤抖而发出的、单调又沉重的“哗啦”声。

萧韶眉头悄然蹙紧,她早已看惯了也听惯了各种惨叫与求饶,却从未见过有谁能够如此顽强, 哪怕痛苦到了极致也不肯妥协。

这忍耐力, 这意志, 竟比她曾经审讯过的所有犯人都要惊人,不管是世家大族专门培养的死士,亦或是九霄阁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一个从未有过的怀疑倏然划过脑海。

萧韶猛地俯身, 一把攥住林砚被铁锁禁锢的手腕, 三根手指不容抗拒地搭了上去。

脉象虚浮紊乱, 如风中残烛,跳动间带着被经久折磨的疲惫与虚弱。气血两亏,内息更是空空荡荡,经脉之中感受不到丝毫内力运转的痕迹——确确实实,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

她松开手,目光审视地逡巡着眼前这张颤抖苍白的脸。

林砚艰难地、一寸寸地仰起头,汗水沿着下颌滑落,滴在玉石地面上。

“殿下,”他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砂石在喉头摩擦,“您杀了我吧……”

颤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在赌。

赌萧韶舍不得他,舍不得他这张与王玄微相似的脸,舍不得他现在就死。

他可以是替身,但不能仅仅是替身。

他不能永远活在他人的影子下,连痛苦都被印上别人的名字。

不管是为了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抱希望的的期待,还是为了顺利将焚金炉带出公主府,完成恩公的任务。

他都不得不赌这一次。

杀了他?

萧韶目光骤凝。

此刻的少年,被冷汗浸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脸颊,衬得肤色愈发惨白如冷玉,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与苍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素来清冷的眼尾泛着红,眸光涣散,却偏偏在眼底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矛盾交织,因极致的痛苦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由她亲手涂抹的诱人色彩。

他的每一声喘息,每一次颤抖都只属于她,由她赐予,也由她决定何时收回。此刻她还没有厌倦,更没有玩够,他如何敢妄想结束这一切?

“想死?”萧韶冷笑一声,凤眸中寒意凛冽,“本宫偏不让你如愿。”

她不再废话,拔开玉瓶的塞子,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扼住林砚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就要将药丸塞进去。

林砚猛地偏头躲避,用尽最后力气咬紧牙关,似在无声地抗拒。

“找死!”萧韶眸色一厉,耐心耗尽。她手上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强迫他张嘴的同时,拇指与食指精准地卡住他喉骨两侧,猛地向下一压——

“呜……”

林砚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药丸被顺势推入喉咙深处,萧韶紧接着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在他颈侧某处穴位重重一按!

“咕咚”一声,药丸顺着喉咙滑下。

萧韶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冷眼看着他如同脱水的鱼一般,蜷缩着身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但很快,药力开始发挥作用。

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自胃腑缓缓化开,沿着受损的经脉徐徐蔓延。所过之处,那肆虐的、仿佛要将人撕裂碾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开始退却。

林砚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难以控制地松弛下来,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萧韶看着他这副从濒死边缘被拽回、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心中本就尚未平息的怒意,又升出几分被挑衅的冷峭。

“有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活着比死更痛苦。”

“本宫再问你一次,”她俯身,逼近他,近得能看清他长睫上未干的水痕,“这两个字,你唤,还是不唤?”

夜明珠光衬得她容颜惊心,肌肤胜雪,唇若涂丹,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含着冰冷的审视与不容违逆的强势,妖冶动人,又危险至极。

林砚恍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涣散的眸光渐渐深邃、幽暗,眼底似是燃起一团墨色的火焰,无声而又炽热。

他想要这双淡蓝凤眸里,只映出他一人。

他愿意被她束缚,愿意承受她施予的一切,却唯独接受不了,她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他知道两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取走焚金炉之日便是他离开之时。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在她心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哪怕只有一瞬。

他望进她那双潋滟却冰冷的眼眸,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殿下,小人名叫林砚。”

“林木的林,砚台的砚。”

萧韶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尽。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随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她精心布置的密室。

“你该知道,这间密室,是本宫特意为元景哥哥打造。”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地面铺的是暖玉,冬暖夏凉;四周燃着的,是南海鲛人脂混着月魄粉制成的长明灯,光华永续,不染尘埃;这金光台上镶嵌的,是东海贡品中最大最亮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林砚身上。

“既然你是林砚——”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想必也用不上这些为他人准备的东西。”

“明月。”

“属下在。”一直垂首静立门边的明月立刻应声。

“将他嘴堵上,免得他受不住咬舌自尽。”萧韶命令道,语气冰冷而又残忍,“再将四肢锁链,尽数拉伸,锁死在墙面镣环上。”

“是。”

明月动作利落,很快用新的布团塞住林砚的口,又在脑后牢牢系紧。接着,她按动机关,连接着林砚手脚镣铐的铁链被缓缓拉直,迫使他以一种近乎受刑的姿势,双臂张开,双脚分立,被牢牢固定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动弹不得。

像一个被迫献出一切的祭品,将修长的身躯最大限度地展开,毫无保留地呈现给他的神明。

“把长明灯熄了,夜明珠罩上。”她冷冷吩咐,“既然喜欢做林砚,那便好好享受,林砚该得的待遇。”

明月依言,逐一熄灭了墙壁上的长明灯,又用特制的黑绒罩,将金光台上的夜明珠尽数遮盖。

光亮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直到只剩最后一点微光,那是外间宝库透过半开的石门缝隙渗入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陈设模糊的轮廓。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萧韶站在石门缝隙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待这石门彻底合拢,这密室就将与世隔绝。除了本宫,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更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黑暗,饥饿,死寂……它们会一点点侵蚀你的身躯,消磨你的意志。”

她想起之前那个名叫天苟的九霄阁反贼,在她手中熬过了清明引,熬过了鞭笞烙铁,却最终在黑暗的水牢里,交代了一切。

对于接受过严酷训练的杀手而言,身体的痛苦或许可以忍耐,但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才是真正的考验。

在绝对的黑暗与安静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自我意识成为一片虚无。

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遗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身体的虚弱与寒冷不断加剧,孤独与恐惧在黑暗中滋生、膨胀,终将吞噬所有的顽强。

只是可惜,那个天苟知道的东西并不多。他从未见过阁主,就连少阁主也只曾远远见过一面,只知道是个年轻俊美的少年。

但她知道了他们暗中联系的方式,还有他的同伙,至于其他的许多供词她还需要查证。但她相信只要留着这个天苟,迟早能钓出更大的鱼,助她把九霄阁一网打尽。

萧韶目光终于冷彻。

“林砚,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被锁链禁锢的修长身影。

干涩而漫长的沉默在室内蔓延,黑暗中始终没有回答响起,仿佛一种无声的坚持。

萧韶唇角冷冷扬起,转身,走向外间宝库璀璨的光明。

“轰隆——”

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完全闭合。

最后一丝微光消失。

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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