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赌

清脆的掌掴声

黑暗笼罩了他。

视觉被剥夺, 其他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他的呼吸、心跳、乃至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嗡鸣,都变得清晰可闻,在无边的寂静中扭曲、膨胀, 渐渐令人心慌不安。

林砚强迫自己回想过往的经历, 或开心或痛苦,脑海中一个个光点浮现, 恩公、阿檀、萧韶……

在过去的种种严苛训练中,他总是明哲保身,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减少损伤,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不理智地,去赌一个可能。

若他赌赢了, 萧韶舍不得他就此死去, 他便能将焚金炉和他自己, 一起带出这密室。

若他赌输了, 萧韶无法忍受他的违逆, 只想让他做王玄微的替身。那他宁愿回阁中向恩公请罚, 他宁愿接受任务失败的最残酷的惩罚,也不愿再继续扮演一个没有思想的替身。

这意味着,无论如何, 下一面, 便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无论输赢, 都是他一败涂地。

永远只有他一人,孤身置于这无边黑暗。

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只有自己一个人, 在永恒的黑暗中无休止地下沉、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他甚至开始感谢束缚他的铁锁, 脖颈的镣铐覆在喉头,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手腕与脚踝的镣铐早已磨破皮肤,被冷汗浸湿后火辣辣的灼烧。

成为他在无边黑暗中的唯一锚点。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与痛楚交织,时间彻底混乱,一刻漫长得像一个朝代。

林砚只能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用最原始的节律对抗着濒临崩溃的虚无感。口中被塞入的锦帕早已撑破唇角,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一件被她亲手锁在黑暗中的,物品。

宝库外,萧韶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密室里的晦暗与眼前的光明仿佛割裂成两个世界。心口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沉甸甸地压着。

“殿下可要去镇安司,或者青云楼?”明月小心翼翼地询问,以往殿下心情不佳,要么去镇安司处理那些棘手的公务,要么去青云楼饮酒听曲,寻些乐子。

萧韶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庭院中开得正盛的素白玉兰,“回房,用膳。”

膳厅内,象牙白的桌面上已布好了菜肴。

萧韶落座,目光扫过桌面,眉头轻轻蹙起。清炒虾仁、蟹粉狮子头、腌笃鲜、配着精致的桂花糖藕和一份莼菜羹。菜色清爽雅致,却是地道的江南旸州风味。

“怎么都是旸州菜?”萧韶抬眼,语气不悦。

侍立在旁的晴雪躬身答道:“回殿下,是您之前亲口吩咐的。”

萧韶这才想起,为了对外表现出对林砚的宠爱,她吩咐府中这几日的膳食都按旸州口味制备。

当即也不再说什么,执起玉箸,随意尝了一口清炒虾仁。虾仁脆嫩,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又舀了一勺莼菜羹,滑腻的莼菜与清淡的高汤融合,口感独特。

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与西京城菜肴的厚重浓烈截然不同,别有一番婉约风味。

晴雪观察着萧韶的神色,试探着轻声问道:“殿下,林公子……为何不来一同用膳?”

萧韶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瞥了晴雪一眼,放下筷子,漫不经心地简单讲述了方才密室中发生的事。

“你说,”萧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困惑,“为何有人宁愿被如此折磨,也不肯低头,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晴雪与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晴雪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却十分清晰:“或许是因为林公子心里仰慕您、喜欢您?殿下试想,面对真正在意的人,有谁甘愿只做一个影子、一个替身?”

萧韶倏然一怔。这番说辞,似乎不是晴雪第一次提起。

明月想起方才密室中的景象,忍不住附和:“殿下,林公子这般坚持,宁愿承受如此折磨也不肯顺从,不正说明他对您的心意不同寻常,情深义重!若是换了寻常人怕是早就屈服,您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萧韶沉默地饮下一口汤。

亲身经历过她的雷霆手段后,还敢喜欢她。

这人到底是愚蠢,还是胆大。

口中的饭菜却似乎变得更美味了些。

深夜,万籁俱寂。

公主府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只余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寝殿内,鲛绡帐低垂,瑞脑金兽吐着袅袅安神的淡香,一切都无比舒适、安心。

可萧韶躺在柔软的锦衾中,辗转反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有时是王玄微拂袖而去时冰冷的侧脸,有时是他笔下那个妖冶狰狞的自己,有时又变成密室角落里,那个被锁链禁锢、在黑暗与痛楚中独自挣扎的青色身影。

她强迫自己合上眼,入睡,梦境却纷至沓来。

时而梦到多年前绥宫寒冷的雪夜,少年元景哥哥将暖手炉塞给她时的温柔神情;时而又梦到,面对刁难时,元景哥哥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身影。

最后,所有光怪陆离的画面同时破碎,定格在林砚被她锁在密室深处。

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铁链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极致的痛楚与惊人的美糅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

她骤然惊醒,额头渗出细汗。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

萧韶披衣起身,心神不宁。她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明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罕见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她竟已穿过层层院落,来到了宝库之外。

晨光给宝库沉重的石门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进入宝库,站在密室门口,望着那合拢的石墙,沉默良久,她终是缓缓伸出手,按下了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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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开启。

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

她一步踏进,骤然从外间的光亮中进入这绝对的晦暗,眼前一片漆黑。

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未知黑暗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

“明月,烛台!”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守在外间的明月迅速取来一盏明亮的烛台,快步送入。跃动的烛光驱散了门边的黑暗,那种令人不安的窒息才稍稍散去。

“把这些罩子都扯了,把灯点上。”萧韶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是。”明月依言,将室内夜明珠上罩着的黑绒布一一取下,点燃长明灯的灯芯。柔和的光线逐渐充盈了整个密室,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直到室内明亮如初,萧韶这才看清被她锁在角落里的少年。

林砚仍被紧紧锁在石壁上,头无力地垂着。腰间的束带衬得身形越发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双目紧紧闭着,只有眼睫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狂风暴雨后残败的松枝,破碎一地。

萧韶猛然惊觉,从昨日将他锁入黑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时辰。镇安司里那个硬骨头的九霄阁逆贼,在黑暗的水牢中,好像……没撑到三个时辰就精神崩溃,吐露一切。

十个时辰……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不管她如何恼怒、如何想要驯服他,她从未真的想过要他死。

“林砚,睁开眼。”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萧韶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端。指尖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气流拂过。

他还活着。

萧韶一口气松了下去,随即又升起一股莫名的,似是被愚弄的愤怒。

她扬手,带着几分唤醒的意味,狠狠一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掌掴声在密室里回荡,震的烛光都颤了一颤。

林砚乌黑的长睫剧烈地颤动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涣散模糊,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她身上。

夜明珠与灯辉交织,映照着两人。

萧韶今日只一身浅紫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锋芒,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复杂的情绪。

衬着绝丽的容貌,这身影仿佛披着光晕,明艳得不真实,狠狠撞在林砚紧绷的心弦上。

四目相对,萧韶一时怔住。

历经漫长黑暗的折磨,本该空洞、恐惧或疯狂,可此刻映着她身影的眸子里,痛楚之下,深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专注,甚至是……深情?

“你该如何称呼本宫?”萧韶移开视线,再次问出这个令他遭受如此折磨的问题。

“殿……殿下……”林砚艰难地开口,嗓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回答却没有丝毫改变。

萧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怒气,甚至有几分难得的欣赏。

也罢,今日就饶过他这一回。

反正来日方长,她总会千倍万倍地让他还回来,若他日后行事无法让她满意,她自有手段。

“把他解下来。”她冷声吩咐。

“是。”明月立刻上前,拿出钥匙将林砚脖颈、手腕、脚踝上的锁链一一打开。失去了镣铐的支撑,林砚身体一软,直直向下滑去,被明月眼疾手快地扶住。

萧韶这才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腕脚踝,还有脖颈上,那被镣铐生生磨出的刺目红痕,血肉翻卷,皮开肉绽,让人可以想到在这可怖的黑暗和寂静中,他经历了怎样痛苦的挣扎。

脸色更是白得惊人,唇上被她掌掴的地方泛起红印,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昏厥,消散在空气里。

萧韶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直接俯身,将林砚从明月手中夺过,打横抱了起来。

林砚身躯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将头无力地靠在她肩颈,贪婪地汲取最后一丝温暖。

他赌赢了……

萧韶抱着他,转身朝外走去,没有察觉少年眼眸中,那被长睫覆盖的痛楚和决绝。

她走过宝库外间陈列的乌木架时,怀中人似乎因虚弱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鞋履轻轻碰倒了架子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鎏金小香炉。

“当啷”一声脆响,香炉摔在地上,炉盖滚落一边。

萧韶停下脚步。

林砚似乎被声音惊动,吃力地抬起眼帘,气若游丝:“小人……可是撞到了什么……请殿下恕罪……”

萧韶瞥了一眼那香炉,平平无奇,并无什么印象。

“不是什么贵重的。”她淡淡道。能被她随意放在外间架子上的东西,皆无关紧要。

“小人……本就欠殿下五十两未还……”林砚的声音低弱,却格外歉疚,“这香炉……就算小人向您买的……小人一定……赔您……”

萧韶闻言,微微一怔。都这般境地了,还惦记着欠债和赔偿。

她言语冷彻,不为所动,“你之前在欠条中曾言任本宫处置,如今却已违背誓言,你又准备如何赔偿这个香炉,又能拿什么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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