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井水

忍耐的十分难受

第二日清晨。

萧韶是被头疼唤醒的。

她蹙着眉, 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云锦帐顶,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 转过头, 淡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床头,鼻尖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味。

这是她的寝殿, 栖凰阁……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慢慢回笼。

马车……林砚……

她记得自己似乎闻到一股香味,突然间便对林砚色心大发 ,像是着了魔般对他上下其手, 他却似乎不大愿意,一直用各种办法拒绝她的亲近,一怒之下她似乎直接反绑了他双手, 又取下腰带堵住他的嘴, 然后……似乎她正兴头上, 后颈突然一痛, 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后来……

萧韶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轻薄的锦被从肩头滑落, 露出只着中衣的上身。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努力回忆。

她只记得林砚隐忍颤抖的目光,和那线条流畅触感相当好的胸膛, 后来的记忆却变得十分模糊, 她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似乎有些断断续续的暧昧声响, 有男子压抑的喘息,有身体相贴的灼热……最后,林砚似乎主动吻了她。

想到这里, 萧韶脸上莫名一热。

可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却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与男子这般亲近,太过兴奋以至于记忆混乱?

萧韶活动了下身体,除了头痛昏沉外,身体倒无其他不适,更无传言中初次后的酸痛,想来是她身体强健而林砚太过无用之故。

不过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怪林砚,一个男子竟然长的那么漂亮,害得她青天白日里的竟然把持不住。

还是说,是那日的香气有异,但那日的马车是林砚亲自雇来的……

萧韶皱了皱眉,却发现倘若林砚真是故意用迷香引诱她,似乎她也并不生气,甚至欣喜这人难得主动一回。

“殿下,您醒了?”

守在门边的侍女见她起身,连忙轻声询问,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韶微微颔首,侍女见状转身便去通报。

片刻后,明月几乎是小跑进来,秀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殿下,您终于醒了,可把属下急坏了!”

萧韶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林砚呢,昨日我是如何回来的?”

明月忙收敛神色,禀报道:“昨日傍晚,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公主府后门,门房掀帘查看,见是您与林公子在车内,便让车直接驶入内院停在栖凰阁外,是林公子将您从车上抱下来,放在床上的。”

“当时您和林公子两个人都衣冠不整,林公子身上还都是血迹,而殿下您更是昏迷不醒,属下等当时还以为您是遇刺了,紧张得不行。”

说到这里,明月顿了顿,特意保证道:“不过您放心,您的这身衣服都是属下亲手换的,绝对没有假他人之手。”

萧韶不置可否,她与林砚已然这般亲近,又如何会在乎换衣服这种小事。

她由着侍女替她擦洗,问道:“然后呢,林砚去哪儿了?”

明月闻言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迟疑道:“林公子他将您安置在寝殿床上后,便匆匆退了出去。据其他侍女说,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到井边,打起一桶井水便朝自己身上浇去。”

“属下担心您,便一直守在您床边,等属下出去看时,林公子已然浑身湿透,脚下满地都是水,属下十分诧异,便——”

“用井水浇身子?”萧韶狠狠皱眉,不待明月说完已忍不住打断,“他用井水浇身子做什么?”

明月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为了清洗身子吧。”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见萧韶沉默不语,明月便继续禀告:“属下当时也十分不解,便上前询问林公子是否需要下人准备热水,林公子他却说不用,只一味用井水冲洗,一直冲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冲完后他便回了东偏殿,换了身干爽衣裳便离开公主府,应当是回国子监去了。”

就这么走了?

井水自地底而出,哪怕是夏日也极其冰凉,他竟用刺骨的井水一遍遍冲洗身子,连等下人送热水来都等不及?

“他当时什么神情?”

明月回忆片刻,说道:“林公子眉头一直紧紧皱着,身躯发颤,似乎忍耐的十分难受。”

萧韶方才还明媚的脸色瞬间阴沉。

忍耐,难受?

不就是同她欢好了一场,他就那般嫌弃?

还是说她就那般不堪,不堪到让他连沾染了她的气息都觉得肮脏,需得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清洗全身?

难以言喻的怒火与羞辱猛然涌上心头,萧韶刹那间气的浑身发颤,她猛地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地板上:“备车,去国子监!”

今日林砚若不给她一个说法,她定要让他知道惹怒她的后果。

“殿下,”明月见状连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行风昨夜传来急报,属下见您昏迷未醒,未敢打扰。”

萧韶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接过密信拆开。

信纸上是行风熟悉的字迹,笔触遒劲却明显仓促:

“殿下,属下探得西州苍茫山中疑似有私采金矿的迹象,根据抓获的俘虏口供,金矿一事或与一种名为焚金炉的秘宝有关,可惜九霄阁的人似乎身有禁制无法吐露更多。此事非同小可,为免打草惊蛇,属下已决定亲赴西州彻查。”

短短数行字,却让萧韶满腔的怒火瞬间冷却,神色凝重如霜。

金矿……竟是如此。

她就说为何素来隐于闹世的九霄阁会选择苍茫山作为据点,竟是在私采金矿。

抛开谋反不谈,单只这一条已是灭九族的大罪,更何况还涉及九霄阁和霍荻父子,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失误。

萧韶捏紧信纸,定声道:“传令下去,西州所有暗线听从行风调动。再有,详查近半年朝中与西州往来的所有官员,尤其是工部与户部。”

“是。”明月肃然应声。

萧韶将密信置于香炉中,看着纸页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眼神深邃,焚金炉……

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四月十九,国子监,博士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厅内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顾恒昌手持一卷策论,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将卷轴重重拍在案上。

“林砚,你这些时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向垂首立于案前的少年,语带痛心,“上课心不在焉,课业敷衍了事,你看看你这篇《论盐铁之政》,文辞粗浅,论述浮于表面,引经据典竟有三处错漏!”

顾恒昌并非世家出身,全凭寒窗苦读考取进士,外放寒州任县令六载,体察民情,深知民生多艰。萧止渊登基后,他因政绩卓著被调回国子监任博士,一心想要为朝廷培养真正有才学、有担当的学子。

林砚出身寒微却天赋过人,课业扎实,见解独到,是他近年来见过最有潜质的寒门学子。

可如今……

顾恒昌指着那篇策论,语气沉重:“前几日雅集斋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王玄微、王玄恪之流,即便科举不中,亦可凭家世门荫入仕,谋个闲职,一生无忧,可你呢?”

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林砚,你与他们不同。平民子弟要想出人头地,唯有科举这一条路,还有两月便是秋闱,你若这般荒废学业,届时要如何自处?”

林砚闻言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多谢博士教诲,学生省得。日后定当专心学业,不再辜负博士期望。”

“你知道就好。”

见林砚恭敬认错,顾恒昌叹了一声,再次劝道:“长乐长公主身份尊贵,行事不羁,满京城皆知她心属王玄微,即便她对你有几分兴趣,又岂会当真?你切莫耽于这种虚无缥缈之事,误了前程。”

林砚始终垂眸静立,面色平静,却在听到“虚无缥缈之事”几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厅内寂静片刻。

林砚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沉寂:“学生明白。”

顾恒昌看着他远超年龄的沉稳,欲言又止,最终只摆摆手:“罢了,这篇策论拿回去重写,三日后交来。”

“是。”林砚躬身行礼,接过那卷被批得满纸朱红的策论,转身退出博士厅。

门外廊下,两道人影迅速闪至柱后。

王玄恪探头看着林砚远去的背影,皱眉道:“顾古板找他作甚,还谈了这么久。”

一旁的陆文彦不以为意:“还能是什么,开小灶呗,他学业向来拔尖,博士学正们自然青睐。”说着又奇道,“不过王兄,你近来怎的消停了,不去寻林砚的麻烦了?”

“我二哥千叮万嘱,让我莫去招惹他。”王玄恪撇撇嘴,一脸不甘,“也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竟怕起这个林砚。”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不过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确实没意思。要弄,就得弄个大的,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陆文彦顿时来了兴趣:“大的?怎么说?”

王玄恪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脸上笑意里尽是恶毒:“秋闱还有两个多月,我要让他在那之前,身败名裂,永绝科举之路!”

“身败名裂?”陆文彦眼神闪烁,“如何个身败名裂法?”

“哼哼。”王玄恪阴森森地笑了两声,“他之前不是对青云楼的花魁檀娘颇为中意么,甚至还要和那金万贯竞拍。我干脆就成全他,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国子监的才子,是个沉溺青楼女色的浪荡之徒。”

说到最后,王玄恪已是一脸得意。

陆文彦却皱了皱眉:“沉溺女色……这罪名说轻不轻,说重却也不重,况且要见那檀娘一面,少说也得百两银子,更何况要坐实沉溺女色之名,花费只会更巨……”

王玄恪闻言,满脸得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窘迫的难色。都怪那个林砚,近来几件事后,家中对他管教甚严,就连月钱都被削减大半,他现在手头正紧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更何况,他突然想到,凭什么要他掏钱让林砚去享乐?就连他都还没碰过檀娘!

陆文彦一直处心积虑想要讨好王玄恪,见自己的建议被认可,当下绞尽脑汁,用尽平生所有聪明才智献计道:“所谓打蛇打七寸,我们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定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永远翻不了身……王玄恪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兴奋地猛击大腿:“有了!我曾听二哥提过,长公主最痛恨的便是九霄阁!”

“九霄阁?”陆文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些……反贼?”

即便他这素来不关心政事,也听说过九霄阁的名头。传闻那是一群对朝廷恨之入骨、一心谋逆的亡命之徒,朝廷追剿多年,始终收效甚微。

“可这和林砚有何关系?”陆文彦不解。

王玄恪脸上浮起一抹阴险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我们设法,让所有人都相信林砚是九霄阁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奸细,你说到时候,他会是什么下场?”

诬陷林砚勾结九霄阁的反贼?

陆文彦瞬间怔住,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那时,莫说科举,林砚恐怕连性命都难保,若是长公主知道自己身边藏着反贼,恐怕会气的当场一剑了结他。

陆文彦想到这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王玄恪这种草包,还能想出这么毒的计策。

王玄恪想到什么越发得意,“即使最后无法坐实罪名,也能尿他一身骚!毕竟,要证明自己做过某件事容易,证明自己没有做过,却是比登天还难……”

两人躲在偏僻处,想到届时的情景,得意地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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