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亲至

不乖

四月三十, 已近仲夏,哪怕此时刚过卯时,仍能觉出一丝暑气。

栖凰阁内尚未用冰, 萧韶乌黑长发松松绾起, 赤足蜷坐在凉爽的竹编玲珑长榻上,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着精致的早点。

一碟晶莹剔透的蟹黄汤包, 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金黄的馅料,一碗清炖鲜汤, 用文火慢煨了一夜,肉质酥烂,汤色清亮, 另有几酱香乳瓜、糖醋仔姜、凉拌莴笋丝等清爽小菜, 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自那日为气元景哥哥而假意宠爱林砚开始, 她便吩咐厨房日日准备旸州菜, 本是做戏给外人看, 她却不知不觉真爱上了这清淡雅致的口味, 尤其在这样炎热的清晨,这些不油不腻、鲜香适口的早膳,比往日那些浓油赤酱的御膳更合脾胃。

她执起调羹, 舀了一勺清汤送入口中, 汤汁温热鲜美, 瞬间抚平了晨起时最后一丝倦意。

“殿下,”明月轻步走近,看了眼窗外庭院中额角沁出汗珠, 明显等候了许久的内侍, 低声禀告, “陛下又派人来催了,说请您务必今日进宫一趟。”

萧韶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乳瓜,酸甜脆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瞥了眼窗外那诚惶诚恐的内侍,漫不经心地笑道:“不去,告诉萧止渊,有本事让他自己出宫来抓我。”

那内侍在院中听得真切,顿时面如土色,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更深,苦着脸退了出去。

萧韶慢悠悠地用享完了早膳,搁下银箸,接过侍女递上的温帕拭了拭唇角,这才舒适地靠回榻上的软垫。

“行风那边,可有最新消息?”她闭目养神,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慵懒。

明月摇头:“西州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传回,但奔雷昨日倒是有密报送来,其中一事,与行风之前探查到的某些线索吻合。”

“哦?”萧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说来听听。”

“奔雷这些时日一直在各地追剿九霄阁逆贼,前些日子在南州终于抓到一条大鱼,是九霄阁南州分舵的副堂主,名叫赵炎。据奔雷信上说,此人起初嘴极硬,严刑拷打数日都不曾吐露半字,奔雷后来查到他在乡下有个私生子,便以此作为威胁,眼见那赵炎即将崩溃,就要说出九霄阁总舵所在时,却突然——”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却突然双目圆睁,口吐黑血,浑身抽搐不止,不过几息之间便气绝身亡。”

萧韶瞬间坐直了身子,眉头紧蹙:“这是为何……”

“据那赵炎死前所说,九霄阁在重要成员身上种下了一种特殊的蛊,此蛊平日无碍,可一旦被种蛊者试图泄露机密,便会立时发作,蛊虫噬心,顷刻毙命。奔雷起初只当是他推脱的借口,不想竟是真的。”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清脆的鸟鸣,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萧韶指尖轻叩案沿,片刻后,她抬眼:“立刻传书奔雷,让他在当地寻访精通蛊毒之术的能人异士,仔细验看那具尸体,看能否查出,此种蛊虫种下后,身上可会留下特殊标记,或者有无方法可以提前辨识。”

“是,属下这就去办。”明月肃然应声,转身快步退下。

萧韶静坐片刻,才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昳丽的脸庞,她坐下,任由侍女上前,为她仔细梳妆。

青丝被挽成精致的朝云髻,插上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坠,摇曳生姿。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眉间贴一枚小小的牡丹花钿。最后换上一袭正红色蹙金绣鸾鸟纹的广袖襦裙,腰束玉带,整个人顿时明艳逼人,贵气天成。

明月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瞬间怔住,由衷赞道:“殿下今日……好生漂亮。”

萧韶对着铜镜微微一笑,镜中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本宫漂亮吗?”

似乎她从未听过人赞她漂亮,也从未在意过这件事情。

“殿下当然漂亮,殿下简直美若天仙!”明月笑着应和,见萧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真的在意,便又正色问道,“殿下今日可是要去镇安司?”

萧韶摇了摇头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的人不乖,本宫自然要去亲自抓回来。”

申时初,国子监门前车马如织,学子云集。

在一片素雅青灰的底色中,一辆鎏金饰玉、华盖垂璎的朱红马车显得格外扎眼。车辕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纹样,四角悬挂的金铃随风轻响,清脆悦耳。马车前后各有八名带甲侍卫昂然肃立,盔明甲亮,腰间佩刀。

车帘掀起,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探出,扶着明月的手臂,缓缓下车。

萧韶立在车畔,红色襦裙宛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她发髻高挽,步摇轻颤,阳光下那张脸美得矜贵而又惊人。

几乎就在她下车的同时,另一辆马车旁,一道青色身影快步向她走去。

王玄微今日仍是一身惯常的青色长衫,清俊挺拔,他走到萧韶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竟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以往他总觉得萧韶美的太过浓烈张扬,如同盛开到极致的牡丹,美则美矣,却总让他觉得咄咄逼人,少了些他偏爱的清雅柔婉。

可此刻,或许是阳光正好,或许是那身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又或许是那眉间一点金钿平添了几分矜贵……他竟

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喉间微微发紧。

“乐真,”他压下心中异样,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今日……好美。”

萧韶抬眸看他,“如果我没记错,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元景哥哥出言称赞。”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事,心中却似乎毫无波澜。

王玄微面上泛起一丝赧然,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向你道歉,那日在雅集斋,我——”

“元景哥哥,”萧韶不甚在意地打断,“那日的事不必再提。当年在霍荻面前,你尚且能那般维护我,如今我自然也要护着你。我们之间,何须言谢?”

王玄微闻言,面上瞬间泛起喜色,试探道:“乐真,你和林砚,你们之间——”

就在这时,国子监朱红的大门内,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林砚今日仍是一身月白襕衫,他抬眸,一眼便看到了马车旁,相对而立的两人。

王玄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低声说着什么,而萧韶微微侧耳听着,同样唇角含笑,仿若一对璧人。

他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林砚强行压下心中思绪,正欲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呼喊:“二哥,殿下!”

王玄恪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快步越过林砚,朝着那两人奔去,经过林砚身侧时,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林砚身子晃了晃,稳住脚步,掩掉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萧韶闻声转过头,视线越过王玄微,正好落在一动不动的林砚身上。

四目相对。

林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马车内,氤氲的甜香中,萧韶滚烫的身体依偎在他怀中,迷离的眼神望着他,口中喃喃唤出的,却是王玄微的名字,“元景哥哥……”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心脏最深处,细密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了萧韶那道如有实质的凝视目光。

萧韶将他这一闪而逝的躲避尽收眼底。

心中那股忍耐许久的怒火“腾”地一下瞬间燃烧起来,那日事毕他躲回国子监也就算了,如今见了她,竟还敢视而不见?

她唇边笑意瞬间加深,忽然微微侧身,靠近王玄微,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动作亲昵,姿态婉约。

王玄微浑身瞬间一僵,就连呼吸都窒了窒。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冷的香气,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长睫下投落的淡淡阴影。他心头狂跳,按捺不住地想要握住那双近在咫尺的纤手。

不远处,林砚的身影似乎更僵硬了几分。

就在王玄微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轻颤着要覆上来的刹那,萧韶却状似不经意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亲昵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动作。

余光中,那道月白的身影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再看王玄微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失落与尴尬,转身看向肃立在马车旁的侍卫,冷声命令:“去,请林公子上车。”

“是!”

两名带甲侍卫应声而动,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拦在林砚面前,似是想要押着他上车。

林砚皱了皱眉,冷道:“我可以自己走。”

见萧韶目光一直凝在林砚身上,王玄恪想到容婉那日的讥讽挑衅,又想到王玄微近日来对他的严厉警告,再也忍耐不住地问了出来:“殿下,您喜欢的人我是二哥,不是这个讨人厌的林砚,对不对?”

王玄微闻言心中一紧,既忐忑又期待地看向萧韶。

萧韶却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质问,视线仍牢牢锁在林砚脸上,见他仍是一副清冷沉静的模样,心头那把火烧得愈旺。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侍卫再次命令:“把他,给本宫丢上车。”

“是。”侍卫再次应声,其中一人走大步上前,一手扣住林砚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他肩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林砚闷哼一声,尚未及反应,那侍卫已弯下腰,手臂猛地发力,竟像扛麻袋般,将他整个人凌空扛起。

视野骤然颠倒,天旋地转,林砚抿紧唇没有挣扎,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任由侍卫扛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华丽得扎眼的朱红马车。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粗暴地重重丢进了车厢。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快得周遭学子都未及反应。

王玄恪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说不出话,王玄微亦是面色微变,看着那晃动的车帘欲言又止。

萧韶却仍是一派从容,她回过头对着王玄微嫣然一笑,眸光流转:“元景哥哥,失陪了。”

说罢,不再看他,转过身,踩着侍卫早已放好的脚凳,裙裾摇曳,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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